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。
林秀芬已经醒了，躺在床上没动。她歪着头看那道光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去旅行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。像一颗石子掉进平静的湖面，咚的一声，涟漪就一圈一圈扩开。
她坐起来，打开手机，翻开地图。云南，昆明，大理，丽江……这些名字她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。同事们讨论旅游攻略的时候，她从来插不上话，因为哪儿也没去过。
“秀芬，起来了？”丈夫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粥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手指还在屏幕上滑。
“吃早饭了。”
“就来。”
她放下手机，却没有马上起身。刚才看到的那些图片还在脑子里——蓝蓝的天，白白的云，还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花，一大片一大片的。她突然就很想去看看。
饭桌上，丈夫埋头喝粥，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。林秀芬端着碗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。
“大勇，我想出去旅行。”
丈夫抬起头，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。
“去哪？”
“云南。”她把碗放下，“我想一个人去。”
丈夫皱起眉头：“云南？那么远。你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把碗一放，“你说你一个女的，跑那么远……”
“大勇，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丈夫，“我想自己去。”
丈夫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她眼神坚决，又咽了回去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那好吧。”他说，“你注意安全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她以为还要再争几句，没想到丈夫这就答应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咋了？”丈夫看了她一眼，“不让去？”
“让，让。”她赶紧说，心里突然有点暖。
吃完饭，丈夫去上班了。林秀芬坐在客厅里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查攻略。云南的天气怎么样？需要带什么衣服？哪些景点值得去？她一条一条记下来，密密麻麻写了几页纸。
阳光渐渐移到她的手上，戒指亮晶晶的。她抬起手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放下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来，她的生活就是家、培训班、菜市场，三点一线。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深圳，还是因为儿子毕业典礼。那一次是丈夫送的，她跟着走就行。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她自己决定的，自己买的票，自己来的机场。
现在，她不想再遗憾了。
机场里人很多。林秀芬捏着身份证站在值机柜台前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单程？”工作人员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她嗓子眼发紧。
“昆明？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她一下，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似的。林秀芬抿了抿嘴，没解释。她确实是一个人，三张机票都是她自己在手机上买的，捣鼓了半天才弄明白。
登机牌打出来，她接过来，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——林秀芬，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候机大厅里，林秀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放在腿上。背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、充电器、身份证，还有那支偷偷买的口红。她本来想带上那本会计教材看，后来想想又放下了。出来玩就是玩，带什么书。
广播开始登机了。
她站起来，随着人流往登机口走。脚步有点虚，像踩在棉花上。通道很长，两边都是透明的玻璃，她往外看，能看到停机坪上停着一排排飞机。那些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像一群准备起飞的鸟。
找到座位了，3排A座，靠窗。
林秀芬坐下来，扣好安全带，把背包塞进前面的座位底下。旁边的位置空着，她偷偷松了口气。一个人坐更自在，不用跟陌生人聊天。
机舱里渐渐坐满了人，空姐开始演示安全须知。林秀芬盯着前面的救生衣演示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：万一待会儿出什么事，她连救生衣怎么穿都不会。
“女士，您好。”旁边传来声音。
她转过头，看到一个年轻的空姐正对着她笑。
“啊？”她愣了一下。
“需要喝点什么吗？”空姐问。
“水就行。”她说。
空姐递过来一瓶矿泉水，她接过来，道了谢。瓶子上印着航空公司的标志，她看了好几眼，觉得好看。
飞机开始滑行了。
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机身微微震动着。林秀芬攥紧座椅扶手，心跳得厉害。起飞的那一刻，机身突然往前一冲，她的胃跟着往上提，紧张得差点叫出声。
但紧接着，飞机离开了地面。
舷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，房子变成了棋盘，田野变成了色块。她看着那些景象往后退，突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。
她真的一个人出来了。
二十年来，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深圳，还是因为儿子毕业典礼。那一次是丈夫送的，她跟着走就行。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她自己决定的，自己买的票，自己来的机场。
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，说的什么她没听清。她的注意力全在窗外那片蓝天上了。
云层就在旁边，白茫茫的一大片，像铺在地上的棉絮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亮得刺眼。她突然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电视剧，女主角坐在飞机上，窗外也是这样的云。
那时候她想，总有一天她也要坐飞机去看看。
后来呢？后来她结婚了，生孩子了，照顾婆婆了，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。要不是这次体检发现结节，她可能到死都不会想起来。
飞机遇到气流，轻轻晃了一下。林秀芬的心跟着抖了抖，但很快稳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掏出来。
打开相机，对准窗外的云，她按了一下。
照片拍出来了，蓝天白云，很清楚。她看了又看，觉得好看，又拍了一张。
朋友圈的编辑页面跳出来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打下三个字：“出发了。”
点击发送。
林秀芬把手机收起来，靠在座椅上。机舱里很安静，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或者看手机。她看着窗外的云，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念头。
这次去昆明听说有个叫什么滇池的地方，很大很大的湖。她还没见过湖呢，小时候只在课本上看过。再去大理，听说那里有个古城，很多人在那里拍照。还有丽江，说是有雪山，不知道能不能看到。
她一项一项地想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但很快，笑容又淡了。
培训班那边，不知道刘小兰能不能忙得过来。学员们的新课程还差两节没录完，她答应人家周末更新的。还有李阿姨，上次说身体不太舒服，也不知道好点了没有。
以及那个陌生短信。
她想起那条“林老师，祝您旅途愉快。”是谁发的呢？学员？朋友？还是……
她想了一会儿，没想出来，索性不想了。管他呢，等她回去再说。
飞机又晃了一下，这次她没紧张。她歪着头，看着窗外的云，觉得自己像一只鸟，终于飞出笼子了。
但她知道，旅行只是开始。
回到家乡后，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。培训班要继续办，课程要继续录，还有那些想学会计的中年女人，她们还在等着她。
林秀芬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
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，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