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林秀芬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路灯还亮着,有一盏一闪一闪的。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,屏幕上是丈夫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加油。”
她笑了笑,起身去洗漱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,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。她用凉水洗了把脸,又用手拍了拍脸颊,让自己精神一点。头发梳整齐了,换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——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,还是儿子高考那年买的。
其实她五点就醒了,脑子里一直在过待会儿要说的话。方案她改了又改,总觉得还不够完善。学员案例挑了最有说服力的几个,就业统计是实实在在的数据,不是编的。但她还是担心,怕对方觉得不够。
资料装在文件袋里,鼓鼓囊囊的。她检查了一遍:课程大纲、学员案例、就业统计、合作协议草稿。每一页她都看过好几遍,重要的地方还做了标记。
出门的时候,丈夫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熬粥。
“这么早?”他探出头。
“约的九点。”林秀芬穿上鞋,“我怕路上堵车。”
“我送你去吧。”
“不用,你再睡会儿。”她摆摆手,“我自己坐公交就行。”
丈夫没坚持,只是说:“别太紧张,放轻松。”
她应了一声,心里却没那么轻松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风景,高楼大厦一间间掠过,她看着看着,思绪就飘远了。
前几天线上课程上线的事,还像做梦一样。
那天早上,她正在厨房煮粥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她瞄了一眼,是微信提醒有人报名线上课程。
“三十八块八,”她念出声,“还有人买?”
她把粥盛出来,端到桌上,又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。四十三个人了。四十六……四十九……数字一直在跳,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姐!姐!”刘小兰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脚步声噔噔噔地跑上楼,“你看了没有?你看了没有?”
林秀芬打开门,刘小兰已经冲到门口了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同样的报名页面。
“姐,我们火了!”刘小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看,全国各地!黑龙江、海南、云南……还有新疆的!新疆哎!”
林秀芬接过手机,仔细看了一下。确实全国各地都有学员,新疆、西藏、内蒙古,还有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城市名称。
“真的假的?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真的!比珍珠还真!”刘小兰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姐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咱们不用局限在这个小城里了!全国各地的姐妹都能学到!”
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坐回桌前,把那碗粥喝完。刘小兰在旁边一直说,她偶尔应一声。
“别骄傲,”林秀芬终于开口,“继续努力。”
刘小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姐,你也太冷静了吧?这可是几十个人啊!”
“几十个人不代表什么,”林秀芬说,“能留下来的才是真的。”
她心里确实高兴,但这种高兴被她压在心底深处。这几年起起落落太多了,她不敢高兴得太早。
晚上,等张大勇睡下后,林秀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给李阿姨拨通了电话。
“阿姨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我们的线上课程上线了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李阿姨的声音传过来,笑眯眯的:“我看到了,秀芬。小刘给我发消息了,说全国各地都在报名是不是?”
“是,”林秀芬说,“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多。”
“傻孩子,”李阿姨说,“这有什么没想到的?你做的是好事,帮的是那些想学却没机会的人。她们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有茧,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。
“阿姨,”她轻声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不敢相信。”
“不敢相信是对的,”李阿姨说,“但你要相信你自己。秀芬,你太棒了!”
这句话从李阿姨嘴里说出来,林秀芬的眼眶突然有点热。她赶紧揉了揉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阿姨,没有您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“又说傻话,”李阿姨笑了,“我不过是给了你一把钥匙,门是你自己推开的。好了,不早了,早点睡。明天还要上课呢。”
挂了电话,林秀芬坐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手机屏幕上,报名人数还在缓慢地增长,五十二、五十三、五十四……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线上课程能覆盖多少人,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问题,她心里没底。但至少,现在有了一个好的开头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她裹紧外套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公交到站了,林秀芬收拾好文件袋下车。社区服务中心的大楼就在眼前,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。
无论如何,她都要试一试。就像二十年前那张去深圳的火车票,既然买了,就一定要坐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