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要命的天道执法牌,最后的归宿是摇椅腿底下。
这件事,【签文】自己到现在都没想通。
它记得自己刚被天道铸出来的那天,牌身是灵玉髓打磨的,边角没缺,正面那四个字也不是现在这副歪歪扭扭的发光体,而是正正经经的雷篆——「天道纠违」,一笔一划都带着劈山的分量。
那时候它劈过邪修,镇过魔渊,封过整座歪掉的山门。哪道雷下去,不该它开口的,它连响都不响。
结果轮到欧,它劈了七道,七道全劈进了田埂。
土是松了,稻是长了,它的威严,跟着雷劫一起,劈没了。
所以这会儿它蹲在田埂上,半张牌身糊着泥,牌顶还有欧气两枚爪印、穗悠一粒干饭渣、云游令牌蹭过来的一道泥痕,发光字迹一明一灭,像个加班加到怀疑牌生的老衙役。
“……本座当年,也是镇过魔渊的。“
它又念了一遍。
没人接话。
欧在田里拍泥,穗悠蹲石头上写她的观察志,欧气趴在【签文】顶上舔爪——舔完还拿爪垫蹭了蹭牌面,把那句“天道纠违“的“违“字蹭得更糊了。
然后摇椅的铃铛响了。
叮铃——嘎吱——叮铃——
铃铛的节奏很懒,懒到每一步都像在说“别催,本座没打算到“。摇椅从竹林弯那边晃过来,四个短腿碾着落花,椅面磨得发亮,靠背歪着,红绳铜铃一串,坐着的人连眼皮都只掀了一半。
雀总扇子搭在肚子上,扇骨暗银,一点灵光不闪。
摇椅晃到田埂边,停了。
不是摇椅自己想停的,是右后那条腿,碾进了一块软泥里,矮了半寸,整个椅子往那边一歪。
雀总闭着眼,身子跟着斜了斜,扇子都没掉。
“嗯。“他哼了一声,像椅子打了个嗝。
抬椅子的小弟子早学乖了,不敢动,也不敢问,就那么半弓着腰,等宗主发话。
雀总眼皮都没掀,扇子朝田埂一指:“欧,你那牌,借我垫个腿。“
欧从田里抬头:“哪块?“
扇子点了点【签文】。
【签文】发光字迹猛地一亮,机械音都紧了:
【警告!本座是天道执法牌!不是——】
“咔。“
雀总没听它说完,扇子尖轻轻一拨,两个小弟子默契地一抬一放,摇椅歪着的那条腿底下,“啪“地塞进了【签文】牌。
牌身刚好,不厚不薄,垫上去,椅子正了。
铃铛叮地响了一声,满意。
雀总这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,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牌,评价只有一句:
“这料子,减震不错。比上次那块'乾陵宗禁地勿近'的硬木强。“
【签文】:「……」
它整个人——整块牌,都僵住了。
那可是它同僚啊!那块硬木牌,也是被欧气叼来叼去、最后不知所踪的兄弟!现在它拿它跟兄弟比减震?!
【……本座,镇过魔渊。】
声音闷闷的,从摇椅腿底下传出来,带着点嗡嗡的共振,像被坐出回音了。
雀总扇子敲了敲椅扶手:“嗯,镇过魔渊的牌,垫我这条腿,稳。“
欧气从田埂上跳上摇椅扶手,顺着雀总的扇子走两步,一屁股坐在“天道纠违“牌露出来的那一角上,尾巴搭下来,正好扫过牌面。
猫大爷盖章,二次确认。
【签文】彻底没声了。
垫了三天。
三天里,【签文】从“天道纠违“活成了“摇椅减震垫“,每天的工作就是:被坐、被铃铛震、被欧气踩、被雀总偶尔拿扇子敲两下当节拍器。
它试过反抗。
第二天清晨,它偷偷把牌身往旁边挪了半寸,想从椅腿底下溜出来。
结果铃铛一响,摇椅歪了,雀总在梦里哼了一声:“牌跑了?欧气。“
白影“嗖“地落下,一爪按回原位。
【……本座不跑了。本座在岗。】
第三天,它学乖了,甚至开始自己找平:哪边椅子矮,它就往哪边歪一点,把震感吃进牌身里。铃铛响了,它跟着微微嗡一下,像在合拍。
欧蹲在田里看见了,笑着说:“签文,你现在是乾陵宗第一把交椅的腿了。“
【……本座的雷劫记录,还没写完。】
“写吧,“欧把一株秧按进泥,“就记你垫椅腿这章,够轰动的。“
它还真记了。牌身内部的天道符纹,没人看见的地方,一行一行地刻:
**『第三万七千二百祭,奉命镇欧。』
**『雷劫七道,全劈田埂。』
**『第八道,天道准我休假半日。』
**『现职:乾陵宗宗主摇椅,右后腿,减震。』
『备注:猫大爷坐我头上时,震感最小。奇怪。』
变故是第四天来的。
云游又来了。
这次他穿得挺齐整,袍子是新换的,连腰后那枚令牌都拿帕子裹着,爪印朝里,藏得严严实实。手里捧着一份仙盟的查封文书,朱砂印鲜亮,看着是要动真格的。
他踩着田埂,气势走到一半,眼尖地看见了摇椅腿底下那块牌。
云游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……天道执法牌?!“
雀总懒懒地:“嗯,垫腿的。“
“那是天道——仙盟查办司上个月还在追的失联法器!三品以上,镇魔渊出身!“云游声音都拔高了,“它、它怎么在您椅子底下?!“
“减震。“雀总扇子朝牌面点了点,“你要?拿去。“
云游愣了三息,然后几乎是抢一样地蹲下去,双手把【签文】从椅腿底下捧了出来。
牌一离地,摇椅“吱“地歪了半寸,雀总身子跟着斜,扇子稳稳没掉,只“啧“了一声。
【签文】被捧在云游手里,牌身还带着摇椅底下的温度和铃铛的震纹,它觉得自己终于——终于——等到了昭雪的那一刻。
【警告!本座乃天道执法牌,三品法器,镇过魔渊——】
“嘘。“云游一把捂住牌面,声音压得又急又低,“别响!响了我怎么跟上面交差!你就说……你就说你是我在后山办案缴获的违禁物,懂吗?!“
【……本座是违禁物?】
“对!违规种田的证物!“云游眼睛发亮,“欧的田、雷劫、魔音、猫爪泥——你就是铁证!我带你回仙盟,查封令立马批下来!两分钱……不,这回我升你三文工钱!“
【签文】沉默了一息。
它刚刚才在牌肚子里记下“现职:摇椅减震“,屁股还没捂热,就要去当“查封欧的铁证“。
它看了眼田里的欧——欧正冲它笑,没拦,也没劝。
又看了眼摇椅。雀总已经把椅子歪着的那条腿,换踩了一块半截砖,扇子敲了敲,咂咂嘴:“这砖,差点意思。“
再看欧气。
白猫蹲在田埂上,歪头看着云游手里的它,尾巴尖慢慢甩了一下。
那一甩,【签文】太熟悉了。
那是“你敢走,我就踩你第二次“的甩法。
云游抱着牌,抱着抱着,脚步就慢了。
他其实也没想慢。是脚先知道的——田埂这边的泥,松得邪门,踩上去,像踩在刚被雷劈过又被魔音哄过的土里,每一步都往脚心钻一股懒劲儿。
他抱着牌走出竹林拐角,还没到山门,怀里就湿了一片。
不是汗。
是欧气跳上来过。
白影从田埂追了二十步,在他换气的工夫,精准地一爪按在牌面上,爪垫压着“天道纠违“的“天“字,按完,跳下去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云游低头,牌面多了一枚新泥爪印,湿的,还带着猫体温。
他站在竹林里,抱着一块被猫踩过、被摇椅坐过、被雷劈过七回的天道法器,站了很久。
然后非常小心地,从袖子里摸出那方帕子,没擦爪印,反而把牌翻过去,用帕子把爪印那面裹了一层,贴着胸口塞回袍子里。
回乾陵宗的时候,他没去山门。
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后山田埂。
摇椅还在老位置,右后腿底下垫着那块差点意思的半截砖。雀总闭着眼晃,铃铛叮铃。欧在插秧。穗悠在写她的志。欧气在田埂上舔爪。
云游走过去,把【签文】往摇椅腿底下一塞。
“咔。“牌身归位,椅子正了,铃铛叮地一声,满意。
雀总眼皮都没掀:“砖差点意思,这牌顺手。“
云游拍了拍袍子上的泥,非常生硬地蹲下来,拔了一棵田埂边的野草,顺根拨,整棵出来。
“查封令,“他闷闷地说,“我压在案底了。朱砂印都快干了,我说是……勘察期延长。“
欧把一株秧递过去:“勘察期工钱,两分。“
“……三文。“云游接过秧,往泥里按,“牌我也没收了,算你欠我个证物保管费。“
【签文】在椅腿底下,被坐得稳稳的,铃铛一震它就嗡一下。
它这次没吵。
牌身内部,天道符纹慢慢又刻了一行,字歪歪的,像被摇椅摇出来的:
**『现职更新:乾陵宗宗主摇椅,右后腿,减震。』
**『兼任:仙盟查封案,永久勘察期,证物保管员——云游。』
『备注:猫大爷送我回来的。爪印还在牌面,我没擦。这辈子不擦了。』
风吹过银杏林,铃铛叮铃,摇椅嘎吱。
欧气跳上椅扶手,一屁股坐在牌角上,尾巴扫下来,刚好盖住那行“天道纠违“。
雀总扇子敲了敲扶手,哼了一声,像打拍子。
那块曾经镇过魔渊的牌,在椅子底下,轻轻嗡了一下——
这次不是抗议。
是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