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盟的令牌,是能砸死人的。
至少云游每次把它拍在桌案上,都能换来满堂肃静。黑漆令牌,寸许厚,正面浮雕“仙盟巡查”四个篆字,边角镶一道暗银,摔哪儿哪儿留印——上回他拍急了,把青州分舵的榆木案角磕掉一块,那舵主愣是捧着碎木块谢了三天恩。
所以这枚令牌,此刻正面朝下,糊着半片泥爪印,躺在乾陵宗后山的田埂上。
拍照的人没有。
云游自己跪在泥里,膝盖陷下去两寸,一手还维持着“刚把令牌拍出去”的姿势,一手撑着泥,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都是那碗饭闹的。
半个时辰前,他还站在田埂外头,袍角提得老高,一脸“本使来肃清违规”的凛然,手里攥着仙盟新发的查办文书,朱砂印还没干。结果穗悠正好掀了食盒,那口“三劫饼渣饭”的甜汽拐着弯飘过去——他一个没绷住,咽了口唾沫,被自己“巡查使当众咽口水”的动静吓得一激灵,令牌脱手就飞了。
令牌在空中转了三圈,“啪”,牌面朝下,精准糊进欧气刚踩过的一串泥爪印里。
欧气蹲在三步外,低头看着那枚令牌,尾巴尖抖了一下。
云游的魂儿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猫……猫大爷。”他维持着跪姿,声音从牙缝里挤,“那是我仙盟的……命根子……”
欧气没理他,慢条斯理地抬爪,在令牌的“巡”字上,又按了一下。
吧唧。
新的泥爪印,叠在旧的上头。
【签文】被插在令牌旁边半尺的泥里,看戏看得牌身都微微发颤,机械音压着一股憋不住的笑:
【记录:仙盟巡查使云游,令牌二次受辱。侮辱方式:猫爪叠印。建议本系统也踩一脚,凑个三劫认证。】
“你闭嘴。”云游咬牙,飞快扫了一眼田里的欧。
欧正蹲在第九排稻苗边,手里秧苗插到一半,面前搁着穗悠留下的那只小陶碗,碗底还残着一点饭汽。他连头都没抬,语气平得像在说“今天风不错”:
“使大人,令牌要不我先替您搁田埂上晾着?泥干了能抠,湿着抠会糊得更匀。”
“……匀?”云游的声音劈了。
“匀。”欧把一根杂草顺手拔了,“您看,这泥是雷劫泥、魔音泥、猫爪泥三样搅的,糊令牌上,回头仙盟那帮人一闻——啧,说不定以为您在后山悟了什么大道的气味。”
云游张了张嘴,竟找不到话驳。
他当然不能承认,半个时辰前他其实已经蹲在田埂石头上,把穗悠那碗饭吃得一粒不剩,连碗底那点饼渣都拿指尖捻了,捻完还在袖口上蹭了蹭——被穗悠看见了,那丫头笑眯眯记了一笔:『巡查使大人·偷舔碗底·鉴定通过』。
他,仙盟巡查使,三品衔,掌七州查办,此刻跪在泥里,令牌被猫踩了两脚,袖口还藏着饭渣味儿。
丢人。
“欧。”云游深吸一口气,试图把威严从泥里捞回来,“本使今日是来查封这亩违规灵田的。你种的是灵稻,引的是雷劫,灌的是魔音,乱的是天道——四条,条条够你进思过崖。”
欧终于抬头看他,嘴角还沾着点米糠:“查封啊?行。那您先把这个月的雷劫费结一下。”
“……什么雷劫费?”
“劈我这田的雷,一共七道,田埂塌了三处,我拿剑气补的,两分钱大师兄垫的工钱。”欧掰着手指算,“一道雷算两分,七道一畦四钱,再加猫大爷被惊到少啃半条鱼干的精神损失——您要查封,总得先替天道把这账清了吧?”
云游:“???”
【签文】适时亮了亮,机械音一本正经地补刀:
【账目核对:雷劫七道,属实。田埂修补费,两分钱已挂账。猫大爷鱼干缺口,半条。合计:查封资格暂扣,缴清再封。】
云游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荒谬过。
他盯着那块发光念账的木牌,又盯着蹲在令牌上舔爪的欧气,最后目光落回欧手里那株还没插完的秧苗——根须白生生的,沾着泥,在风里稳当得很。
他喉结滚了滚,非常生硬地把撑泥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,顺手——非常顺手地,把田埂边一丛贴着稻根的野草,连根拨了出来。
动作居然跟小猫前几天学的那招一模一样:拍松土,顺根拨,整棵出来,稻苗一根没伤。
欧看着他拔草的手,笑了:“使大人,您这‘查封’的手艺,比我们两分钱还利索。”
云游的脸从青转红,从红转青:“本使……本使是顺手!顺手!”
“顺手就再帮一把。”欧把旁边一撮秧苗递过去,根朝上,泥还挂着,“这排还差三株,您要查封,总得让它封得整齐点——不然仙盟那帮人来验收,看见歪的,还以为您办案不齐整。”
云游盯着那撮秧苗,像盯着一枚烫手的雷符。
田埂上,欧气停下舔爪,歪头看他。
那双淡蓝的圆眼里,明明白白写着一句:
跪着也是跪,插完再爬。
云游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已经非常麻木地把令牌往腰后一别(泥爪印朝里,不敢让人看见),接过秧苗,往泥里蹲实了,学着欧刚才的样子,把第一株根须按进泥里,压了压,没歪。
“……两分钱。”他咬着后槽牙。
“嗯?”
“工钱。两分。”云游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刨出来的,“仙盟账上扣。你别声张。”
欧把第二株递过去,笑意从眼角弯出来:“成。那第三株您自己挑位置,封得齐不齐,您说了算。”
云游就着泥,把第三株插了。
插完,他没起身,反而盯着那排刚补好的秧苗看了几息,嘴唇动了动,小声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这泥……松得邪门。根下去就不想出来。”
“雷劈过嘛。”欧把工具往田埂上一搁,“土活。”
云游没接话,沉默着又顺手把旁边一垄的杂草清了七棵,动作从“顺手”变成了“熟练”。等他终于膝盖发僵地站起来,黑袍下摆已经认不出原本的颜色,泥点从袍角一路糊到腰间,连那枚令牌的穗子都沾了泥。
穗悠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田埂石头上,苇管笔唰唰地写:
『巡查使云游·插秧实录:第一株,手抖;第二株,稳;第三株,自己挑的位置,挑了最中间那穴。结论:天生种田的料,嘴硬。工钱:两分,已挂账。』
云游瞥见那行字,耳根烧到脖子:“你……你别写‘天生种田’!”
“写事实。”穗悠头也不抬,又补一句,“哦对了,您刚才拔草那棵,根是横向走的,您顺手就拨对了——欧哥教的?”
云游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……本使自己悟的。”
欧气从令牌上跳下来,迈着猫步走到云游脚边,低头嗅了嗅他袍角的泥,然后非常赏脸地,蹭了一下他的小腿。
就一下。
云游整个人僵成一根插歪的秧。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庄严:
【记录:仙盟巡查使云游,滑跪插秧,三株成行,杂草七棵,令牌受辱两次。状态更新:从“查封”到“挂账”。猫大爷蹭腿一次,视为……暂时不封。】
云游蹲下去,非常小心地,把那枚糊着泥爪印的令牌从田埂上捡起来,用袖子里最干净的一方帕子——帕子其实也不干净了——把牌面擦了擦。
“巡”字上那一串爪印,他擦到一半,停了。
然后鬼使神差地,把令牌翻到背面,用指甲在空白处刻了个小记号:一道横,一道竖,像个歪歪扭扭的“田”。
“这印……是本使办案戳。”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谁问,就说是案发现场取证。”
欧在旁边把最后一垄泥拍平,拍得实实的,听见这句,没拆穿,只说:
“那使大人下回取证,记得带双草鞋。膝盖跪多了,田埂认人。”
云游把令牌往腰后一塞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——拍掉的是泥,拍不掉的是泥印,和一亩田已经把他名字按进去的那种感觉。
他走了两步,又顿住,没回头,声音闷闷地飘回来:
“……下回雷劫来,你喊一声。两分钱不够,我……我再加一文。”
欧笑着把陶碗翻过来晾在石头上:“成。一文钱,给您留最中间那穴。”
风从银杏林那边推过来,把云游袍角上的泥味、稻苗的青涩气、还有食盒里残存的那点饭甜,搅在一块儿,慢慢压进土里。
【签文】在暮色里亮着,字迹一明一灭,机械音最后闷闷地蹦出一句:
【……账目更新。云游挂账:两分+一文。查封令:无限期搁置。备注:本系统建议仙盟改行种田,雷劫费,他们付得起。】
欧气跳上田埂,在云游刚插的那株秧苗边蹲下,尾巴卷起来,像替那穴土守着夜。
穗悠合上她的《后山灵米观察志》,把苇管笔叼嘴里,眯眼看了看天:
“欧哥,你说……他下回来,是先掏令牌,还是先掏钱?”
欧把水桶提起来,往田边走,头也没回:
“先蹲下来拔草。钱和令牌,都是后话。”
田里的秧,在渐暗的天光里,一排比一排稳。
就像那个跪下去又站起来的巡查使,名字已经被泥按进了乾陵后山的账本里——
想洗,怕是洗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