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族少主云迹在乾陵后山“安家“的第三天，欧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那位跟在云迹身边、黑袍能染尘、沉默能压场的——魔族护法，小猫。
准确说，欧是在第四天清晨见到的。
那天他天没亮就去井边打水，白猫欧气蹲在井沿上打哈欠，忽然竹林小道那头“嗖“地窜过来一道黑影——不是猫，是穿黑袍的猫。
那人个子不高，身形精瘦，一身暗墨色长袍不知道在魔界滚了几年还是在后山泥里打了八百滚，袍角沾着深浅不一的泥点，远看像一块会走的黑板擦。腰间没佩剑，别着一把短刃，刃鞘是旧的，看得出磨过很多次。脸倒是还清秀，只是表情永远像“刚被猫踩了脸但不敢发作“的憋屈样。
黑影踩着露水冲到田埂边，张嘴就是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吼：
“少主！魔界八百里加急传讯——老祖问您为何三日未归、魔功第九重是否练成、魔兵是否还在乾陵宗门口干等！“
吼完，他才余光扫到欧，以及欧脚边蹲着、正用尾巴扫【签文】木牌的白猫欧气。
黑影的嗓子突然卡了壳。
他盯着欧气那身纯白毛色、那双淡蓝圆眼、那副“朕即天下“的欠揍坐姿，喉咙里“咕“地咽了一下，声音从刚才的雄赳赳变成了蚊子哼：
“……少、少主？那猫……是、是欧师兄家的？“
云迹正蹲在田里，玉笛往嘴边一横，懒懒地头都没抬：“嗯。欧气。别惹，踩你令牌。“
黑影——小猫——整个人僵在田埂上，黑袍下的手指攥紧了短刃鞘，像随时准备拔刀自保，又像在强迫自己别转身跑。
欧从井边提着水走过来，笑着打圆场：“小猫是吧？少主提过你。别怕，欧气不咬人——就是踩东西、尿令牌、抢鱼干，三件套。“
小猫的嘴角抽了抽，黑袍下那张清秀脸憋出一句：“属下……属下是魔族护法，姓小名猫，不是真猫……“
他顿了顿，又飞快补了句，像怕欧误会：“是少主给起的名字，说……说本护法蹲着的时候像只黑猫……“
欧气从田埂上跳下来，迈着猫步走到小猫脚边，抬起一只爪子，“啪“地按在小袍角上，留了个泥爪印，然后抬头瞪他，蓝眼睛里写满：
你像？我像？你就是。
小猫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，短刃都快握出印子来，声音发飘：“……猫、猫大爷，属下赔罪了，别、别踩我袍子……这是魔界特供……“
欧气慢条斯理地收回爪子，跳上田埂，蹲在【签文】顶上，尾巴甩了甩，那意思更明确了：
踩了，赔鱼干。
小猫脸绿了：“鱼、鱼干……属下没带……“
云迹终于从田里抬起头，玉笛往肩上一搭，淡淡道：“小猫，你魔界带回来的干粮呢？分欧气一条，这事翻篇。不然它天天蹲你袍角，你今天这身黑袍别想要干净的了。“
小猫咬了咬牙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皱巴巴的鱼干——明显在魔界行李箱里压了三天、被魔兵摸过好几手的那种——双手捧着，小心翼翼递到欧气面前，声音低得像做贼：
“猫、猫大爷……属下……孝敬……“
欧气低头闻了闻，鼻子皱了皱，用爪子拨到地上，然后自己跳下来，叼起鱼干跑到老槐树下，前爪按住，慢条斯理啃起来，尾巴甩得那叫一个得意。
小猫：“……它、它嫌弃？！“
欧笑出声：“嫌硬了。得揉软了它才吃——跟人一样。你下次带鲜鱼干，回来我帮它揉。“
小猫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儿，黑袍下的嘴张了张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属下……属下是魔族护法，不是来后山……喂猫的……“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闪了闪，机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欢快：
【记录：魔族护法“小猫“，首次接触猫大爷，献鱼干被拒。状态：恐惧值MAX，忠诚值待定。】
小猫最终还是没跑成。
云迹把玉笛往田埂上一插，往欧旁边一蹲，开始魔音催稻——今早的曲子换成了“快长快长嗯嗯快长“，黏糊糊的调子裹着稻苗往上蹿。小猫站在田埂边，黑袍被晨风吹得猎猎响，手里攥着短刃，眼神却黏在云迹那根玉笛上，像在听什么绝世魔功秘籍。
欧一边浇定根水一边随口问：“小猫，少主让你来盯他，你就真盯？“
小猫的喉结滚了滚，声音压得低：“属下……属下奉魔界之命，盯少主行踪，防止少主……做出有损魔族颜面的事……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飘向云迹——人家正闭眼吹笛，嘴角微弯，像在享受人生，完全不像个“来灭宗的天之骄子“。
“结果……“小猫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结果少主在给人……吹魔音催稻？“
欧浇水的手没停，笑得理所当然：“嗯啊，日薪两分，包灵米饼。您要不也来？拔草两分钱，剑气浇菜算加班。“
小猫的脸从绿变青，从青变黑，最后黑袍都像是被他的绝望染得更暗了：“属下……属下是魔族护法，不是佃农……“
话虽这么说，他的脚已经不自觉往田里迈了一步——田埂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丛野草，贴着稻苗根长，不拔的话魔音催出来的稻子也得歪。
他咬了咬牙，短刃往腰间一插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两截瘦削的手臂，然后非常生硬地蹲下来，伸手去扯那几丛野草。
动作那叫一个笨拙——扯一下，草根断半截留在土里；扯两下，连带旁边的稻苗须根扯松了；扯第三下，整个人往前一栽，膝盖磕进泥里，黑袍膝盖处“吧唧“糊了一大片泥。
欧赶紧丢下水桶跑过来：“小心！别伤着稻苗——来，我教你，贴着根往旁边掰，别往上拽。“
小猫跪在泥里，黑袍膝盖处的泥点像盖了章，他抬头看欧，表情复杂得像吞了颗没揉软的灵米饼：“……你、你种田的，还教人拔草？“
“互相学习嘛。“欧蹲下来，伸手轻轻拨开一株稻苗根部的土，指着那丛贴根长的野草，“你看，这草根是横向走的，你往上拽当然断。得用手掌把土拍松，然后顺着根的方向往旁边一拨——“
他手掌轻轻拍了拍泥，那丛野草的根须果然松了，他顺势一拨，草整棵出来，稻苗须根一根没伤。
小猫盯着他那双手——瘦而不弱，骨节分明，沾着泥却干净利落——愣了一下，然后学着他的样子，手掌拍松泥，顺着根往旁边一拨。
草出来了。稻苗稳稳的。
他捏着那棵带泥的野草，表情像完成了什么绝世剑法第一式，嘴硬道：“……也不难。属下以前在魔界……也拔过药圃的草……“
欧笑：“那您早说，省得我教了。“
小猫把野草往田埂上一丢，站起身，膝盖处的黑袍泥印在晨光里格外显眼，他低头看了看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这袍子废了。“
“回去拿魔界洗衣液泡泡，说不定能救。“欧递过井水让他洗手，“不过您这膝盖上的泥，得等干了抠——湿的时候抠会扩大印子，我试过。“
小猫接过水碗，愣了愣，然后非常小声地“嗯“了一声。
【签文】闪了闪，机械音小声嘀咕：
【记录：魔族护法，首次成功拔草一棵。评价：手笨但听话。黑袍膝盖永久留念。】
上午的太阳爬到半空，后山热起来。
云迹的魔音催稻告一段落——第七排稻苗在魔音里又蹿了一截，穗子沉甸甸的，在风里晃出一层浅金。他擦着额角的汗，玉笛往田埂上一搁，从袖子里摸出今早欧多给的灵米饼，掰了一半丢给欧气，自己啃着另外一半，含糊道：
“小猫，你再盯着点，下午本少主再吹两曲，把第八排催完。“
小猫蹲在田埂边，膝盖上的黑袍泥印已经半干了，他手里攥着刚才拔的那棵野草的根须，像在盘什么法器，闻言头都没抬：“……属下在盯。“
他顿了顿，又飞快补了句，声音小得像怕被欧气听见：
“……属下也在拔草。这田埂边的草，比魔界药圃的难拔……根扎得深。“
欧蹲在旁边井水边洗手，随口说：“因为土松，稻苗长得好，草也跟着疯。您要觉得累，两分钱工钱——“
“不要！“小猫脱口而出，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，赶紧压低声音，“……属下不要两分钱。属下是来盯少主的……“
他话音刚落，云迹已经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，拍拍手上的渣，玉笛往唇边一横，又吹了起来——这回调子变了，是那种黏糊糊的“摇篮曲“，软得不像魔音，倒像在哄稻苗睡觉。
小猫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，手里攥着的草根须松了松，眼神从“戒备少主“变成了“欣赏魔音“，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欧在旁边洗完手，甩了甩水，看见这一幕，忍不住小声跟【签文】说：
“你看，魔族护法也被魔音收买了。“
【签文】闪了闪，机械音带着点困意：
【记录：魔族护法“小猫“，状态更新——从“绝望盯梢“到“边拔草边听魔音“。忠心值：两分钱级别。猫大爷鱼干分红：仍欠一条。】
欧气在老槐树下啃完鱼干，跳回来蹲在小猫脚边，用尾巴扫了扫他黑袍膝盖上的泥印，然后抬头看他，蓝眼睛里写满：
你的袍子，我的战绩。
小猫低头，对上那双淡蓝圆眼，整个人又僵了——但这次没往后缩，反而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条压箱底的鱼干（显然是留给自己夜宵的），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放在欧气爪边。
白猫闻了闻，这回没拨走，叼起来，跳上田埂，蹲在【签文】顶上，尾巴甩了甩，那意思终于软了：
勉强及格。
小猫看着猫背影，嘴角抽了抽，声音闷闷地飘给欧：“……它、它收了？“
欧笑着点头：“收了！您过关了，小猫护法。下午拔草继续，鱼干我帮您揉软——算我欠您的。“
小猫黑袍下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下来，他蹲回田里，这回拔草的动作明显顺手了些——拍松土，顺根拨，整棵出来，稻苗一根没伤。
他拔一棵，抬头看一眼云迹吹笛的侧脸，又低头拔一棵，嘴里小声嘟囔：
“……魔界那帮老东西，要是知道本护法在乾陵后山拔草、听魔音、喂猫……怕是能气得把魔宫掀了……“
风从银杏林吹过来，带着魔音的黏稠尾调、新泥的腥甜，还有小猫拔草时偶尔带起的“吧唧“声——像某种新的后山生态节拍器。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，发光字迹一明一灭，机械音最后闷闷地蹦出一句：
【……记录完结。魔族护法“小猫“，正式入职乾陵后山种田观察员。工钱：鱼干一条（已兑），欠揉。少主魔音费：待结。】
欧蹲在田里，把一株稻苗轻轻按进泥里，指尖沾了点凉泥，忽然小声说：
“其实……还挺热闹的。“
小猫拔草的手顿了顿，没抬头，但嘴角弯了弯，声音飘过来：
“……属下没笑。是风刮的。“
云迹的魔音正好拐了个软调，像在应他。
欧气在田埂上翻了个身，爪子搭在【签文】边上，呼噜声盖过了风。
乾陵宗后山的第五天，就这么被一个黑袍沾泥、恐惧真猫、嘴硬心软的魔族护法，一块被猫收了鱼干的袍角，和一曲黏糊糊的催稻魔音——
稳稳当当地，种进了晨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