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在后山蹲到第十五天，已经彻底摸清了“乾陵宗后山生态链3.0”。

　　早上，他踩着露水去井边打水，白猫欧气准时蹲在井沿上当监工，尾巴一甩一甩，像在给他打拍子。上午插秧、除草，【签文】木牌插在田埂上当路标，偶尔被欧气踩歪，他就重新插正，机械女声每次都闷闷地抱怨：“猫踩我……”下午，大师兄两分钱准时来蹲田里拔草，剑气自动拐弯浇菜，偶尔拐去浇野花，他也不拦。偶尔仙盟巡查使云游会溜达过来，假装查岗，实则蹲在田埂边啃欧给的灵米饼，边啃边嘟囔：“这饼……比仙盟御膳房强，但我不能说，说了算徇私……”

　　日子安稳得像一碗没加辣的灵米粥。

　　直到第十五天半夜，欧刚就着月光把第七排灵稻苗插完，正靠在田埂上打盹，忽然听见后山竹林那头，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——音乐？

　　不是笛声，不是鼓声，是一种黏糊糊、软塌塌、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的音调，却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，钻进耳朵里就往骨头缝里钻，痒得人直想抖。

　　欧猛地坐起来，睡意全无。

　　白猫欧气不知什么时候从猫窝里窜出来，蹲在田埂上，背毛微微炸开，蓝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滚圆，尾巴尖急促地甩来甩去——那是它“极度不爽但莫名好奇”的标志性动作。

　　【签文】木牌被欧从田埂上拔起来握在手心，机械音都带上了颤：

　　【警告！检测到高纯度魔气波动！频率……诡异！宿主快捂耳朵！】

　　欧赶紧用袖子堵住半边耳朵，另一只手把【签文】贴在耳边，勉强听清那音乐——不对，那音调里好像夹着几个字，含含糊糊的，像在哼什么曲子，但哼着哼着就拐了调，变成“哆——啦——咪——索——”然后“啪”地断弦，接着又从头来。

　　声音越来越近。

　　月光穿过竹林，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。

　　那人穿一身暗紫色的锦袍，袍角绣着银线魔纹，腰间悬着一柄玉笛，笛身通透，里头仿佛有流动的微光。个子高挑，肩背挺直，五官精致得不像话，眉眼间却带着一股“本少主天下第一、你们都是渣渣”的傲气。

　　最要命的是他那张脸——

　　欧承认，上辈子他见过不少天骄，但眼前这位，是真的好看。好看得让人生气：凭什么魔族少主也长着一张“我不用修仙就天生赢家”的脸？

　　来人踩着月色，踹开竹林最后一截枯枝，直接落在欧的田埂上，玉笛往唇边一横，正准备继续吹他那“要命小曲”，忽然鼻子抽了抽，目光落在欧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灵稻苗上，眼睛瞬间亮了：

　　“灵……灵米稻？！”

　　欧头皮发麻，强撑着笑：“少、少主？您半夜来后山，是……灭宗的？”

　　魔族少主，云迹。

　　乾陵宗死对头魔族的继承人，天之骄子音修，据说一笛子能催眠一座山，一嗓子能吼碎护城河。上辈子欧就是被这人带队围剿，才在飞升雷劫里被岔雷劈死——当然，那也是因为他自己运气地板，人家云迹明明可以靠脸灭宗，非要靠魔音。

　　云迹没理他灭宗的事，已经蹲下来，小心翼翼拨开一株稻苗的叶子，凑近闻了闻，鼻子都快贴到泥里去了，然后整张脸皱起来，像闻到了什么人间极品：

　　“这灵米……带着点剑气余韵，还有猫毛味儿？”他抬头，傲娇地扬起下巴，“喂，欧，你这田里怎么有我乾陵剑修的剑气？还有那只白猫的毛？你们宗门是不是拿我的魔音当肥料了？”

　　欧：“……师兄用剑气浇过一次菜，猫大爷正好跳上去踩过两脚，跟您魔音没关系！”

　　【签文】在欧手心闪了闪，机械音小声补刀：

　　【关系。魔音频率+剑气+猫毛=未知催熟反应。记录：后山生态链，又多一环。】

　　云迹根本没听他解释，已经一屁股坐在田埂上，玉笛往地上一插，双手撑着下巴盯着稻苗看，忽然哼了一声：

　　“既然来了……本少主就勉为其难，吹一曲‘催稻小调’给你们长长见识。免得你们说魔族只会打打杀杀。”

　　欧：“等等——您那魔音上次把筱沐的紫叶兰劈成芽苗，这次别把我稻苗吼成稻草啊！”

　　云迹已经把玉笛重新横到唇边，闭眼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轻巧地按上笛孔，第一缕魔音溜了出来。

　　那声音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白天是刮黑板，半夜这调子——像有人拿丝绢裹着针尖，轻轻往你耳膜上戳，戳一下，稻苗就往高里窜一截。欧眼睁睁看着第一排灵稻苗的叶子“唰”地抖了一下，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，嫩绿转深绿，穗子鼓了个小包。

　　【签文】疯狂闪烁：

　　【警告！魔音频率匹配灵稻生长波段！催熟加速300%！违规！这比雷劫劈还狠！】

　　欧：“……真能催？”

　　云迹闭着眼，眉头微皱，吹得格外认真，像在参加什么仙魔级音修大赛。魔音一波接一波，黏糊糊地裹着稻苗，那第七排的稻苗直接“噌”地越过他膝盖，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，在月光里晃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

　　欧气从田埂上跳起来，背毛全炸，冲着云迹“喵”了一声，那意思明摆着：

　　你吵我监工了！

　　云迹睁眼，看见猫炸毛，傲娇地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继续吹：“本少主的魔音，连猫都受不了——说明威力够大！怎么样，欧，服不服？”

　　欧看着疯长的稻子，又看看一脸得意的云迹，非常果断地从怀里掏出今早剩的半块灵米饼，掰了一大半塞他手里：

　　“服！少主，您这魔音比雷劫催熟强一百倍！日薪两分，来当我的种田DJ吧？包吃灵米饼，猫大爷的鱼干也分您一份——当然，得先哄好它。”

　　云迹捏着饼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别过脸，耳朵尖悄悄红了（月光太暗欧没看见）：“谁、谁给你当DJ……本少主是来灭宗的！”

　　话虽这么说，他还是就着月光啃了一口饼，嚼着嚼着，嘴角弯了，又啃一口，含糊道：

　　“……这饼，比魔界那种黑乎乎的灵粮强。行，本少主今天先帮你催完这排，明天……明天再说。但本少主吹魔音，你得把田里杂草拔干净，别挡音波。”

　　欧笑得眼睛弯弯：“成！您吹您的，我拔我的草，两分钱工钱，灵米饼管够！”

　　【签文】闪了闪，机械音带着点看戏的欢快：

　　【记录：魔族少主云迹，身份变更——从“灭宗天骄”到“后山种田DJ”。工钱：两分钱+灵米饼。猫大爷鱼干分红待定。】

　　欧气跳上云迹肩膀，一爪子拍掉他玉笛，然后自己蹲在笛子上，尾巴甩了甩，蓝眼睛瞪他，那意思：

　　先哄我，再吹。

　　云迹：“……猫大爷，你又踩我笛子！”

　　欧气“喵”了一声，算是应了。

　　云迹无奈地把笛子从猫底下抽出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小鱼干（不知什么时候藏的），丢给欧气。白猫叼住，跳下田埂，跑到老槐树下，前爪按住，慢条斯理啃起来，尾巴终于不炸了。

　　欧在旁边笑出声：“少主，您连鱼干都备着？”

　　云迹耳尖更红了，硬邦邦道：“本少主……本少主只是怕猫叫影响魔音质量！不是喂猫！懂？”

　　【签文】闪了闪，机械音小声嘀咕：

　　【懂。魔族少主，傲娇猫奴，实锤。】

　　那夜，月光把后山照得发亮。

　　云迹坐在田埂上，玉笛横唇，魔音一起一伏，裹着灵稻苗“簌簌”往上蹿。欧蹲在泥里拔草，【签文】插在旁边当节拍器，机械音居然自动跟着魔音打起了拍子：

　　【滴——哒——滴哒——警告：魔音催稻，违规但好听——】

　　欧气在老槐树下啃完鱼干，跳回田埂，一屁股坐在【签文】旁边，呼噜声居然跟魔音错开了拍子，莫名和谐。

　　云迹吹到一半，忽然偏头看欧，语气还是那副傲娇调子：

　　“欧，你那田里……要是天天有这魔音，灵米是不是能一年收十茬？”

　　欧擦着汗，想了想：“按这速度……起码三茬。但少主您天天来吹，乾陵宗弟子该以为魔族打过来了。”

　　云迹哼了一声：“本少主才不管他们怎么想。反正——”

　　他玉笛朝那片在魔音里微微晃动的稻海一指：

　　“本少主这魔音，吹给稻子听，比吹给敌人听爽。”

　　欧笑着点头：“行！那咱俩约定——魔音换灵米饼，日薪两分，童叟无欺。”

　　云迹别过脸，玉笛在指尖转了一圈，小声嘟囔：

　　“……两分钱也太少了。下次……加一块灵米饼，本少主才来。”

　　欧：“成交！少主，您先吹完这排，我回去给您烤饼，抹蜜！”

　　云迹没再说话，玉笛重新横到唇边，魔音又溜了出来，这回调子软了些，像给稻苗盖了层月光毯子。

　　欧气跳上田埂，蹲在云迹脚边，尾巴搭在前爪上，居然跟着魔音的节奏轻轻晃——大概是鱼干吃太饱，犯困了。

　　【签文】闪了闪，机械音带着点困意：

　　【……记录：魔音催稻，进度60%。猫大爷陪晃。欧，你那饼，记得抹双份蜜，不然少主明天不来了。】

　　风从银杏林吹过来，带着魔音的黏稠尾调、新稻的青涩味，还有欧气呼噜声的毛茸茸质感。

　　欧蹲在泥里，拔完最后一棵杂草，抬头看月光下那片被魔音喂得饱饱的稻海，忽然觉得——

　　上辈子那些天骄对决、雷劫追杀、魔族灭宗令，好像真没眼前这一幕实在。

　　魔族少主坐在他田埂上吹魔音哄稻子，白猫蹲在脚边陪晃，天道木牌当节拍器，而他，只需要烤一块抹双份蜜的灵米饼。

　　“少主，”他朝云迹扬了扬手里的草，“您魔音再吹一段，我这草拔完，正好给您递饼。”

　　云迹从笛孔里漏出个音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回头，但玉笛按得更稳了。

　　【签文】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，发光字迹一明一灭，像在陪着这片被魔音灌耳、被猫监工、被天道默许的——

　　热热闹闹的稻海。

　　欧把最后一株稻苗按进泥里，指尖沾了点凉泥，忽然小声说：

　　“其实……还挺不错的。”

　　云迹的魔音顿了一拍，然后更软地续上，像在应他。

　　欧气翻了个身，爪子搭在【签文】边上，呼噜声盖过了风。

　　乾陵宗后山的第十五夜，就这么被一个傲娇魔族少主、一只吃鱼干陪晃的白猫、一块当节拍器的天道木牌，和一片在魔音里疯长的灵稻——

　　稳稳当当地，种进了月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