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在后山蹲到第七天,已经彻底摸清了“乾陵宗后山生态链2.0”。
早上,他踩着露水去井边打水,白猫欧气准时蹲在井沿上当监工,尾巴一甩一甩,像在给他打拍子。上午插秧、除草,【签文】木牌插在田埂上当路标,偶尔被欧气踩歪,他就重新插正,机械女声每次都闷闷地抱怨:“猫踩我……”下午,大师兄两分钱准时来蹲田里拔草,剑气自动拐弯浇菜,偶尔拐去浇野花,他也不拦。
日子安稳得像一碗没加辣的灵米粥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欧刚把第四排灵稻苗插完,直起腰甩泥点的时候,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。
那声音不紧不慢,像某种老旧的木器在抗议,又像有人在故意用鞋底蹭地板。
欧扭头,看见竹林小道拐角处,晃出来一个穿玄色宽袍的人。
那人个子不高,身形偏瘦,却往那儿一站,自带一股“整个乾陵宗都是他后花园”的慵懒气场。头发没束严实,几缕碎发搭在额角,手里随意搭着一把折扇,扇骨是暗银的,看不出材质,但上面一点灵光不闪,说明不是凡铁——起码不是凡铁该有的样子。
最扎眼的是他脚下。
那是一把藤编摇椅,四只短腿,椅面磨得发亮,靠背歪了一点,像被坐了八百次也没人修。摇椅四个角各绑了一小截红绳,红绳尽头系着铜铃,走一步响一串,叮铃——嘎吱——叮铃——
摇椅上的人,就那么半躺半靠着,被两个小弟子吃力地抬着——不是抬人,是抬椅子。前面一个小师弟红着脸往前挪,后面一个小师妹踉跄着扶椅背,两人额角冒汗,那摇椅上的爷却闭着眼,扇子搭在肚子上,仿佛在睡午觉。
欧认得他。
乾陵宗宗主,雀总。
真名没人敢问,因为当年有人当面喊“雀宗主”,他懒洋洋抬眼:“嗯?雀?我像鸟?”那人吓得半死,回去改口叫“雀总”,他倒是满意了,还赏了那人一颗灵果:“叫得顺嘴,不错。”
于是“雀总”这个称呼,就从调侃变成了宗门默认叫法。
——当然,也有另一种说法:他第一法修,实力深不可测,平时除了躺摇椅就是躺摇椅,偶尔被弟子看见他“站起来了”,那一定是乾陵要出大事。上一次他站起来,是魔族打上山门,他摇着椅子晃过去,抬手一道法术把魔族护法拍进山壁,拍完继续躺,护法在墙里探出头:“宗主……轻点……”他摆摆手:“下次记得带凳子来,站累了。”
总之,这位“摇椅上的活传说”,今天不知怎么,晃到了后山。
摇椅在欧的田埂边“嘎吱”一声停住。
两个小弟子如释重负,赶紧把椅子放平,退到三步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雀总半睁开眼,扇子从肚子上挪开,懒懒地朝欧的田点了一点:
“哟,欧,种得挺欢。”
欧擦着额角的汗,笑着打招呼:“雀总,您这是来查我‘违规种田’的?”
雀总没回答,而是偏头看了看田埂上插着的【签文】木牌——牌顶蹲着欧气,正用尾巴扫发光字迹。他眼皮都没抬,扇子轻轻一敲椅扶手:
“那牌又弹窗了?”
“天天弹。”欧蹲下来,把木牌往正了插了插,“昨天喊‘强制雷劈’,雷真劈下来,劈的是田埂,土松了,稻子长得更好。今天它又喊,我说你再喊我就把你插猫窝里当猫抓板,它就消停了。”
雀总“嗤”了一声,扇子往欧气方向指了指:“猫踩它,它还不炸?”
“炸不了,”欧笑,“它怕猫。”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闪了闪,机械音闷闷的:
【……猫大爷优先于天道执法,记录+1。】
雀总终于正眼看欧,扇子搭在膝头,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:
“欧啊,你也别怪它。天道那玩意儿,就跟后山野猫一样,你越躲它越追,你蹲那儿不动,它反而拿你当路标。”
欧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:“雀总,您这话,比我那木牌有道理。”
雀总没接茬,扇子朝田里一挥:“你那稻苗,插得挺齐。就是田埂边那几棵野花,别拔了,留着招蝴蝶。”
欧扭头看——果然,田埂边那几朵被两分钱剑气浇过水的野花,此刻开得正欢,粉的黄的,在风里晃。
他赶紧说:“没拔,师兄说浇了不亏,我也就没动。”
“两分钱那小子,剑气是练得越来越‘慈悲’了。”雀总语气里听不出褒贬,扇子轻轻摇了摇,“上次我看见他剑气拐去浇药圃,把筱沐的千年紫叶兰劈成紫叶芽苗,他追着那剑气跑了三条山头,最后蹲在田埂上吃灵米饼,边吃边哭。”
欧想起两分钱说过的事,忍不住笑:“师兄说,两分钱日薪,尊严当浇菜费结了,野花也是生态,浇了不亏。”
雀总“嗯”了一声,扇子朝摇椅旁的小弟子挥了挥:“去,把我的茶端来,别烫着,晾到温的。”
小弟子飞快跑开。
雀总又躺回去,扇子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半睡半醒的眼睛,忽然慢悠悠补了一句:
“欧,你那猫,最近是不是老踩我上次垫摇椅腿的木牌?”
欧一愣:“您那木牌?不是垫摇椅腿了吗,咋跑我田埂上了?”
“被猫叼来的。”雀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太阳从东边起来了”,“昨天我摇椅晃着晃着,腿一空,差点摔地上。回头一看,欧气叼着我那块‘乾陵宗禁地勿近’的木牌,蹲你田埂上踩着玩,牌上全是猫爪印。”
欧:“……欧气!你是不是又去祸害雀总的牌了?”
田埂上,欧气正用一只爪子按住【签文】木牌,另一只爪子挠耳朵,听到欧喊它,蓝眼睛慢悠悠瞟过来,尾巴甩了甩,那意思明摆着:
牌是我踩的,咋了?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:
【……猫大爷今日第二踩。目标:乾陵宗宗主木牌+天道木牌。猫大爷,威风。】
雀总扇子从脸上挪开,懒懒地朝欧气勾了勾手指:“过来,猫大爷。本座不跟你计较,但你得还我一块牌。”
欧气歪头,不动。
雀总也不急,扇子朝欧一指:“欧,你那田里不是缺个看田的?把你猫借我当两天摇椅镇椅腿的‘镇椅猫’,我给你加两分钱日薪。”
欧笑出声:“师兄才两分钱,您这‘镇椅猫’得加多少?”
“三文。”雀总闭眼,“多一文我都亏,我那摇椅腿缺个猫压阵,比缺块木牌强。”
欧还没开口,欧气已经从田埂上跳下来,迈着猫步走到雀总摇椅边,前爪搭上椅扶手上,仰头看了雀总一眼,然后转身跳上椅面,一屁股坐在摇椅正中间,尾巴卷起来搭在前爪上,摆出跟蹲【签文】顶上一模一样的欠揍表情。
雀总睁眼,扇子轻轻敲它脑门:“哟,自己来了?行,算你识相,抵一块牌。”
欧气“喵”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闪了闪,机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
【……猫大爷跳槽:从“田埂监工”到“摇椅镇椅”。乾陵宗,越来越离谱。】
正说着,竹林小道那头又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仙盟uniform(虽然仙盟没规定uniform,但云游每次都穿同一件月白锦袍,袖口绣着暗纹仙盟徽记)的青年,正连滚带爬地拐过后山弯,手里攥着一块黑漆漆的令牌,令牌上刻着“仙盟巡查”四个字,边角被捏得发烫。
是仙盟巡查使,云游。
欧见过他一次——上次仙盟大比,这人站在高台上喊“肃静”,结果被台下扔上来的灵米饼砸中脸,他擦着饼渣说“此饼……甚好,违禁品,没收”,然后把饼揣怀里走了。
今天他显然又是来“查违规”的。
云游冲到田埂边,额角青筋直跳,胸膛起伏,举着令牌就喊:
“欧!乾陵宗外门弟子欧!本使奉仙盟之命,前来查处‘后山违规种田、滥用灵力、招引雷劫、扰乱修仙秩序’一案!你——”
话没喊完,他低头看见田埂上插着的【签文】木牌,再一看牌顶蹲着的欧气,再再一看摇椅上躺着、猫正压着半边椅面的雀总——
他喉结滚了滚,令牌差点掉地上。
雀总扇子懒懒朝他点了一点:“云游啊,又来查?上次你查‘灵米饼是否违禁’,查到半夜,最后自己吃了三块。”
云游脸一红:“宗主!这是公务!后山这一亩三分地,种的是灵稻,用的是剑气浇,引的是天道雷劫,这要是传出去,仙盟脸面何存?!”
欧从田里站起来,擦了擦手,笑眯眯递过去一碗凉好的井水:“使大人,先喝口水,降降火。您看,稻苗长得挺好,雷劈的是田埂,土松了,明年收成翻倍。剑气浇菜是大师兄自愿,两分钱日薪,他乐意。”
云游接过碗,喝了一口,灵米井水清甜,他火气消了点,但令牌还是举着:“即便如此……这也是违规!仙盟条例第几条第几款——”
他低头找条例,令牌突然被一只白爪子“啪”地拍了一下。
欧气不知什么时候从摇椅上跳下来,精准落在云游手腕上,一屁股坐在令牌上方,蓝眼睛居高临下地瞪着他,尾巴扫过令牌上的“仙盟巡查”四字。
云游:“!!!”
他试着抽令牌,抽不动——猫坐得四平八稳,体重不大,但那股“朕即天下”的气压,硬是让他手腕一僵。
“猫……猫大爷?松爪!这是官方凭证!”
欧气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爪子,在令牌表面按了按,又抬起来,留下一串浅浅的泥爪印——不知道刚才在田里踩了多少泥。
云游崩溃:“它、它踩脏了!这是仙盟重——”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突然亮了,机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欢快:
【警告:仙盟巡查令牌,被猫大爷尿前踩印。违规等级:猫级。仙盟使大人,自求多福。】
云游:“???尿前?!”
欧憋着笑:“使大人,猫大爷说,踩过的令牌,查案灵验三分。您要不……先去井边洗把手,顺便帮我把第二排稻苗边的杂草拔了?两分钱工钱,仙盟报销?”
云游脸绿了又红,红了又青。
雀总在摇椅上晃了晃,扇子朝云游轻轻一挥:“云游,既来了,帮欧收一垄稻,两分钱。你那令牌,回头我让弟子给你刻块新的,猫爪印留着当‘乾陵特色防伪’。”
云游:“宗主!我是来执法的!不是来当佃农的!”
“执法?”雀总扇子朝田里一指,“你看看,这田里插的是灵稻,浇的是剑气,守的是猫,管的是天道雷劫——你执法,执得过猫大爷的爪印吗?”
云游张了张嘴,发现竟没法反驳。
欧趁机又递过去一块灵米饼:“使大人,饼管饱,活干完再查,不急。”
云游盯着那块饼,又看看蹲在令牌上、用尾巴扫他脸的欧气,再看看摇椅上懒得动弹的雀总,最后目光落在田埂上那块歪歪斜斜、被猫踩过、被雷劈过、还在闷声弹窗的【签文】木牌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令牌往腋下一夹,非常决绝地蹲下来,伸手扯掉第二排稻苗边一丛野草,动作生硬,像在拆炸弹。
“……两分钱工钱,仙盟账上扣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但雷劫要是劈我,欧你赔!”
欧笑得眼睛弯弯:“成,雷劫劈您,我赔您一碗灵米饭——管够。”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小声嘀咕:
【……仙盟使,滑跪插秧预定。记录:乾陵后山,真香定律,再次生效。】
风从银杏林吹过来,带着灵草苦味、新泥腥甜,还有云游蹲在田里拔草时闷闷的嘟囔:
“这草根怎么这么难拔……两分钱,值吗这活……”
欧气跳回摇椅上,重新一屁股坐稳,尾巴搭在雀总扇子边上,呼噜声一起一伏。
雀总闭着眼,扇子轻轻摇,嘴角弯了弯,没出声。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亮着,发光字迹一明一灭,像在陪着这片被猫踩、被雷劈、被剑气浇、被巡查使骂的——
热热闹闹的后山。
欧蹲回田里,把一株稻苗轻轻按进泥里,指尖沾了点凉泥,忽然小声说:
“其实……还挺不错的。”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闷闷地回:
【……嗯。雷劫明天还来,但田,也还在。】
欧气在摇椅上翻了个身,爪子搭在云游刚拔干净的田埂边,呼噜声盖过了风。
乾陵宗后山的第三天,就这么被一个摇椅宗主、一只尿前踩令牌的猫、一个滑跪拔草的巡查使,和一块闷声弹窗的天道木牌,稳稳当当地——
种进了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