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在后山蹲到第三天,已经彻底摸清了这里的“生态链”。
早上天不亮,他踩着露水去井边打水,白猫欧气准时蹲在井沿上当监工,尾巴一甩一甩,像在给他打拍子。上午插秧、除草,【签文】木牌插在田埂上当路标,偶尔被欧气踩歪,他就重新插正,机械女声每次都闷闷地抱怨一句:“猫踩我……”下午则坐在老槐树下啃灵米饼。
总之,日子安稳得像一碗没加辣的灵米粥。
直到第四天清晨,他刚把第二排灵稻苗插完,弯腰提水桶的工夫,田埂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不是猫步,是那种“我走路都带风、但风得绕着我走”的剑修步法。
欧抬头,看见一个穿乾陵宗内门青色剑袍的青年,正沿着田埂慢悠悠晃过来。
青年个子挺拔,眉目清朗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,剑穗是洗得发白的浅蓝,一看就跟这后山的泥巴格格不入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往下压着,像天生自带“别跟我说话,我很忙”的冷淡滤镜。
欧认得他。
乾陵宗大师兄,两分钱。
真名凌云——但没人叫过,因为每次有人喊“凌云师兄”,他就会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:
两分钱。
据说是他十年前第一次下山历练,救了个落水孩童,孩童爹是仙盟一个小官,非要谢他,他不要丹药不要法宝,只要了“两分钱”作纪念。仙盟管钱的女修当时愣住,以为他疯了,但还是从账房零钱匣子里夹出两枚铜板,一枚刻“仙”,一枚刻“盟”。
两分钱大师兄,就这么传开了。
——当然,也有另一种说法:他剑修天赋第一,宗主雀总怕他闲着把宗门剑气全放光,就派他来后山“监督欧修仙”,日薪两分钱。他觉得这活儿比练剑轻松,就接了。
欧不管哪种是真的,反正现在,这位“日薪两分、尊严当浇菜费”的第一剑修,正踩着田埂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亩三分地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两分钱开口了,声音平得像直线:
“欧,宗主说你又没修仙,在种田。”
欧直起腰,甩了甩手上的泥,笑得理所当然:“我在修啊。修‘怎么把灵稻种活’。”
两分钱低头看了看田里整齐的稻苗,又看了看插在田埂上、被欧气踩出一串爪印的【签文】木牌,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他非常自然地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咬了一口的灵米饼——跟欧昨天啃的一个味儿——咬了一口,含糊道:
“这田埂泥巴松,拔草顺手。”
欧:“……师兄,你是来监督我修仙的,还是来后山拔草的?”
两分钱已经伸手扯掉田埂边一丛冒头的野草,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八辈子佃农。他头也不抬:“两分钱日薪,尊严早当浇菜费结了。你那灵米饼不错,分我一口,我今天帮你看着点雷劫。”
欧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饼,掰了一大半塞他手里:“行。但雷劫要是劈歪了劈我稻苗,你得用剑气挡。”
两分钱接饼,终于正眼看他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欧以为大师兄来监督,起码会站田埂上摆个“剑修威严”的pose,隔空喊两句“欧!速去练功!”。
结果这人比他还轴。
两分钱蹲在田里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两截线条干净的小臂——剑修的手,稳得像定海神针。他拔草不拔根,专挑贴着稻苗长的,怕伤了须根;松土不用法术,就用手掌轻轻拍,把板结的泥拍散,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拍奶嗝。
欧在旁边插秧,偷瞄他:“师兄,你剑气不是能自动拐弯浇菜吗?咋不用?”
两分钱拔完一垄草,拍拍手上的泥,面无表情:“剑气拐弯浇菜,是宗主测试‘剑修慈悲度’的考核项目。我考了三次,每次剑气都拐去浇隔壁宗门的药圃。”
欧:“……”
“第三次,把药圃长老筱沐的千年紫叶兰劈成了紫叶芽苗。”两分钱回忆起来,嘴角抽了抽,“他追着我砍了三条山头,最后我递给他一颗我攒的灵米饼,他抱着饼哭了,说‘两分钱,你毁我花,但饼香,我原谅你’。”
欧忍不住笑出声:“所以你现在来后山,是怕再劈错地方?”
“嗯。”两分钱很诚实,“这里只有你一亩田,劈歪了也是你自己的,不亏。”
欧:“……谢谢师兄的‘不亏’。”
【签文】在他脚边轻轻震了震,机械音飘出来:
【警告:剑修介入种田,违规等级+1。雷劫目标可能转移至“两分钱大师兄”。】
两分钱低头看了眼木牌,眉头微皱:“这牌又弹窗?”
“别理它。”欧把一株稻苗按进泥里,“它天天喊违规,其实上次雷劈偏了,劈的是田埂,土松了,稻子长得更好。”
两分钱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非常自然地伸手把【签文】从泥里拔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插回田埂,方向调正了十度。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小了点:
【……谢谢剑修,调正了。】
两分钱没理它,继续蹲在田里拔草,嘴里淡淡补了一句:“两分钱工钱,我干的是‘监督+拔草+顺手修路标’,不包括陪你聊天。”
欧笑:“知道,所以灵米饼管够。”
中午太阳爬到头顶,后山热得像蒸笼。
欧从井边打来凉水,俩人蹲在田埂上,就着灵米饼啃。
两分钱吃饼的速度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品什么仙酿。他吃着吃着,忽然偏头看向欧的田——
第二排稻苗旁边,有一小片泥有点干,定根水没浇透。
他没说话,腰间那柄无鞘长剑忽然轻轻嗡了一声。
欧眼尖,看见剑身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剑气,像一层薄雾,顺着剑穗溜出来,在空中拐了个柔和的弯,精准地落向那片干泥。
剑气落地,不是劈,是像细雨一样散开,润进土里,连稻苗叶子上都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浇完了,剑气自动收回剑身,剑穗晃了晃,像打了个满足的哈欠。
两分钱面无表情地继续啃饼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欧瞪大眼:“……师兄,你刚才那是剑气浇菜?!拐弯还带自动识别干湿的?!”
两分钱咽下饼,淡淡道:“第三次考‘剑气慈悲’,我盯着你这片田练了半个月,把‘干的地方多浇、湿的地方不浇’刻进剑气里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毕竟两分钱日薪,不能把你的田浇成沼泽,不然明年灵米减产,我工钱得扣。”
欧笑得直拍大腿:“行,两分钱大师兄,你这剑修当得比种田的还像种田的!”
【签文】在田埂上闪了闪,机械音带着点懵:
【……剑气浇田,算不算“修仙”?违规判定中。】
两分钱瞥它一眼:“算。算我帮欧种田,两分钱从他下次灵米里扣。”
欧:“我还没答应扣!”
两分钱已经站起来,拍拍裤腿上的泥,走向下一垄干土。腰间剑气又微微浮起,像感应到了指令,轻轻拐了个弯,朝那片土飘过去。
银色剑气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,落在泥里,润无声息。
欧蹲在原地,看着那道弧线,忽然觉得——
上辈子那些追着他打的雷劫、那些要他命的天才主线,好像真没眼前这碗“剑气浇的灵米饭”实在。
【签文】闷闷地补了一句:
【警告:剑气浇田,已浇三垄。剩余一垄,剑气……好像拐去浇田埂边的野花了。】
欧扭头看——果然,田埂边那几朵昨天还蔫头耷脑的野花,此刻水珠挂满花瓣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,像刚洗过澡。
两分钱头也没回,声音飘过来:
“野花也是后山生态,浇了不亏。”
欧:“……师兄,你连野花都管?”
“两分钱工钱,管天管地管猫尿令牌,顺便管野花。”两分钱蹲在最后一垄干土前,剑气轻轻一抖,精准润湿,“不然我闲着也是闲着,剑气乱飘,指不定又劈去筱沐药圃。”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
【……记下:剑修两分钱,剑气浇田+野花,违规但可爱。雷劫……暂时不劈了,等他下次劈错地方再说。】
欧靠着田埂,看大师兄蹲在泥里、剑气绕指柔地浇完最后一垄,忽然觉得——
这乾陵宗后山,有天道追着劈,有猫踩路标,有剑修拿剑气浇野花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,两分钱日薪的尊严,被一碗灵米饭救回来了。
远处银杏林传来钟声,午时的课快开始了。
两分钱站起来,拍拍手,往田埂外走,走了两步又顿住,侧头丢下一句:
“下午我再来拔草。你那猫要是又踩我刚插的秧,两分钱从它鱼干里扣。”
欧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水桶:“行!猫大爷的鱼干,我替它认了!”
白猫欧气不知从哪棵老槐树下窜出来,跳上田埂,尾巴精准扫翻【签文】木牌,然后扭头看欧,蓝眼睛里写满:
我的鱼干凭啥扣?
欧揉它脑袋:“因为你踩了师兄的秧,认栽。”
欧气不情愿地“喵”了一声,跳上田埂,跟着两分钱的背影跑了两步,又折回来蹲在木牌上,用爪子把牌按正——大概是学了两分钱刚才调方向的动作。
【签文】闪了闪,机械音带着点无奈:
【……猫学剑修调路标。乾陵后山,越来越离谱。】
风从银杏林吹过来,带着灵草苦味和新浇泥土的腥甜。
欧坐在田埂上,看大师兄青衣拐过竹林,看白猫蹲在木牌顶上晒太阳,看自己那排被剑气润过的稻苗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掰了半块灵米饼,揉软了,丢给欧气。
这回,白猫直接叼走,跑到老槐树下,前爪按住,慢条斯理啃起来。
欧低头笑了笑,把剩下的饼塞嘴里,含糊地跟【签文】说:
“下午要是雷劫来,你帮我喊一声,我让师兄用剑气挡——反正两分钱工钱,雷劫也得付一份。”
【签文】沉默了一息,然后非常小声地蹦出一句:
【……已记录。雷劫费,从两分钱里扣。】
欧靠着田埂,闭了闭眼。
阳光落在新插的稻苗上,绿得发亮。
乾陵宗后山的第二天,就这么被一个日薪两分钱的剑修、一块被猫踩的路标、和一道自动拐弯浇野花的剑气,稳稳当当地托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