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陵宗后山,清晨。
雾气还没从田埂上散干净,欧就已经蹲在那一亩三分荒田里,光着脚踩进温凉的泥浆里,手里攥着一捆灵稻苗,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三辈子。
他今年二十岁——如果重生这件事还能用年龄算的话。上辈子他是修仙界天骄,骨骼惊奇、根骨清奇,十七岁筑基,十九岁名动四方,结果在飞升雷劫里被一道岔雷劈得魂飞魄散。再睁眼,他回到了乾陵宗外门弟子注册第三天。
按理说,重活一世,该卷土重来,重登巅峰。
欧躺在破被堆里想了三天,得出一个结论:
算了,种田吧。
修仙太累,打架太贵,飞升更是不靠谱——上辈子那道岔雷就是教训。不如在后山讨一块地,种点灵米,养只猫,混吃等死,平安到老。
运气好,还能攒够两分钱。
——当然,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他叫欧。
乾陵宗外门弟子里,唯一一个“骨骼惊奇但运气地板”的倒霉蛋。
刚把第一排灵稻苗插进泥里,欧腰还没直起来,眼前就毫无征兆地“叮”了一下。
不是风,不是鸟,也不是他幻听。
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凭空浮在他面前,边角缺了一块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发光字迹刻着四个字:
【签文】
紧接着,一个机械女声在他脑子里直愣愣地响起来,语调平直,像极了山寨播报器:
【警告:检测到宿主欧,正在执行“种田”违规行为。根据天道主线修正条例第叁柒贰条,强制触发雷劫,予以纠正。倒计时——五、四、三……】
欧:“……?”
他愣了两秒,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好的第一排稻苗,又看了看那块飘在半空、边角还毛糙得像被猫啃过的木牌,非常平静地伸出手——
“啪。”
把木牌往田埂上一插,当路标。
【二、一!雷劫启动!】
一道拇指粗的蓝雷“咔”地劈下来,精准落在木牌上。
木牌晃了晃,没碎,发光字迹闪了闪,机械音顿了一拍,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:
【……雷劈偏了。目标:田埂标杆。是否重新锁定?】
欧蹲在田里,甩了甩手上的泥,叹了口气:“不重新锁了。你那雷劈田埂正好,土能松一松,明年稻根扎得深。”
木牌没再说话,只是在风里微微转了个方向,像是在生闷气。
欧没管它,继续弯腰插第二排稻苗。
他这人,一旦认定一件事,就特别轴。
上辈子轴着修仙,结果轴死了;这辈子轴着种田,反而活得像个人。
后山的土是真好,松软肥沃,踩进去像踩进一块温热的年糕。灵稻苗往泥里一摁,根系三息就扎稳,嫩绿叶子在晨雾里抖一抖,透着一股“我马上要长成金灿灿大米”的嚣张劲儿。
欧插一排,退后半步看一眼,再插一排。
阳光从宗门方向的银杏林里漏过来,照得田埂边几朵野花亮晶晶的。远处隐约能听见练剑的嗡鸣声,那是乾陵宗弟子在晨课——跟他没关系。他现在只有一亩三分地,一只迟早会来的猫,和一个动不动就弹窗骂他“违规”的天道木牌。
【签文】在他插到第三排时又亮了:
【警告:种田行为持续,雷劫冷却中,下次劈得更准。本次劈歪,记为天道失误,不予追责。】
欧头都没抬:“嗯,记住了,下次别劈我稻苗。”
【已记录。建议宿主放弃种田,重走天才主线。】
“我不。”
【为何?】
欧把一株稻苗轻轻按进泥里,指尖沾了点凉泥,笑了一下:
“因为种田不费命。”
木牌沉默了一息,机械音突然小了点,像被噎住:
【……随你。但雷劫不会少。】
“知道啦。”
欧直起腰,拍了拍衣摆上的泥点——他今天穿的是乾陵宗外门最普通的浅黄交领素衣,洗得发软,领口磨出了毛边,但干净。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两截瘦而不弱的手臂,骨节分明,一看就是常年蹲田里、不是打架的料。
他转身去田埂边够水桶,准备提水浇第一遍定根水。
刚迈出两步,田埂那头“嗖”地窜过来一道白影。
毛茸茸,圆滚滚,一颠一颠,像团会跑的棉花糖。
欧眼皮都没抬,嘴角先弯了:
“来了?”
白影精准弹跳,一头扎进他刚插好的第一排稻苗中间,四只爪子踩得泥浆四溅,然后在最中间那株稻苗旁边一屁股坐下,甩了甩尾巴,用一双淡蓝色的圆眼居高临下地瞪他。
是只白猫。
毛色纯白,没有一根杂毛,耳朵尖微微透着点浅银——跟他头发一个色。蓝眼睛像两颗浸了晨雾的玻璃珠,看什么都是一副“朕即天下”的欠揍表情。
欧蹲下来,伸手摸它脑袋,它不躲,但也不亲热,就任他挠,同时扭头看了眼那块插在田埂上的【签文】木牌,耳朵往后压了压。
“欧气,”欧叫它,“别踩我稻苗,踩那块牌去。”
白猫——欧气,慢条斯理地站起来,迈着猫步走到木牌旁边,抬起一只爪子,“啪”地按在发光字迹上,又抬起来,在木牌表面踩出一串浅浅的泥爪印。
然后它回头看欧,蓝眼睛里写满了:
踩了,怎样?
欧叹气,从田埂边扯了根干草,轻轻弹它脑门:“你又尿不到它上面,踩它干嘛?那是我的路标。”
欧气甩开草,跳上田埂,蹲在木牌顶上,尾巴卷起来搭在前爪上,一副“这块牌现在是我的垫子”的嚣张样。
【签文】被猫压得歪了歪,机械音闷闷的:
【……猫踩我。记录:乾陵后山猫大爷,优先于天道执法。】
“本来就是。”欧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边走边嘟囔,“天道管天,猫管田,各司其职。”
身后,欧气在木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下,呼噜声一起一伏,跟远处宗门晨课的钟声错开了拍子,莫名和谐。
等欧提着水桶回来,给第一排稻苗浇完定根水,太阳已经爬上了后山脊。
他累得腰酸,干脆坐在田埂上,把【签文】木牌从猫肚子底下抽出来重新插正,然后掏出怀里藏的半块干粮——是今早食堂多给的灵米饼,硬得能砸核桃。
他掰了一小块,丢给欧气。
白猫闻了闻,用爪子拨到地上,不吃。
欧:“……嫌硬?”
他又掰下一小块,在手里揉软了些,再丢过去。
欧气低头,叼起来,跳下田埂,跑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,用前爪按住,慢吞吞啃。
欧看着它背影,笑了:“行,你也懂挑软的。”
【签文】在他手边轻轻震了震:
【警告:宿主正在“喂食违规生物”,叠加违规次数+1。雷劫冷却缩短。】
欧把最后一口干粮塞嘴里,含糊道:“那块饼本来就是猫的,我只是帮它揉软。你再弹窗,我就把你插到猫窝里去当猫抓板。”
木牌闪了闪,没再出声。
风从银杏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灵草的清苦味,混着新翻泥土的腥甜。
欧靠在田埂上,后脑勺枕着双臂,看蓝天,看白云,看白猫在老槐树下啃饼,看木牌歪歪斜斜插在泥里,发光字迹一明一灭,像在赌气。
他忽然觉得,上辈子那些雷劫、那些天才名头、那些追着他打的仇家,好像都离他很远很远了。
远到不如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实在。
远到不如这只踩他路标、嫌他干粮硬的白猫实在。
远到不如这句——
“明天,继续插秧。”
【签文】沉默了很久,久到欧都快睡着了,才闷闷地蹦出一句:
【……雷劫,明天也来。】
欧闭着眼,摆了摆手:“来吧,劈田埂,别劈稻。”
猫叫了一声,像在附议。
风把田埂边的野花吹得摇摇晃晃,阳光落在新插的稻苗上,绿得发亮。
乾陵宗后山的一天,就这么歪歪扭扭、猫踩路标、天道弹窗地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