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颈侧发烫的屏蔽接口
书名:天谎空壳 作者: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:669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5

## 第五章 颈侧发烫的屏蔽接口

螺丝拆到第六颗,叶展宥发现不对劲。

这截义肢的维护记录有问题。外壳内侧刻着保养时间戳,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,但刻痕底下的金属表面全是细密的疲劳裂纹。那种纹路只有长期高负荷运转才磨得出来。三个月保养一次,不该是这个状态,除非有人在两次保养之间往死里用过它,过载用,不计损耗。

“你这义肢,叛逃之后一直在用?”

“每天。”张畅恒低头看着他手底下那摊活儿,“追踪,格斗,爬管道。没停过。”

“难怪轴承快废了。你把它当一次性工具使。”

“本来就是一次性的。”

叶展宥没接话。他把拆下来的外壳搁膝盖上,螺丝一颗颗码在旁边水泥地上,按大小排开。左手伸进布包翻了两下,掏出个小号电路撬棒,对着接口模块边缘一撬。卡扣弹开,里面叠着三层线路板,最上面通讯模块,中间编码芯片,最底下那层薄薄的,是稽查内网的身份认证单元。

他把编码芯片那层挑出来,对着光看针脚。密,间距不到半毫米。没放大镜,只能拿肉眼硬瞅。看了十来秒,针脚布局跟他印象里上一版规则对上了。

“二十分钟不够。”他低头开始拆芯片,“得再加十分钟。你这个固件更新过一版,跟我以前拆的不一样。”

“多长时间都行。桥头卡口两点换班,换班有十五分钟空档,扫描门切低功耗模式,只保留基础记录,不做主动比对。那个窗口过最稳。”

“现在几点。”

张畅恒抬右手看了眼那块旧表。“一点三十七。”

“还有二十三分钟。”叶展宥加快手上动作,“你两点前必须上桥。我的改装用不了这么久,十分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十五分钟够了。你上桥之后我在桥下面接着改,改完了再上去。”

张畅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蹲下来,把左肩凑近了些,方便他操作。义肢拆了外壳之后整个肩部矮下去一截,外套空荡荡地垂着,看着有点怪。

叶展宥把编码芯片完整拆下来,又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转接板。自己焊的,一直揣着当备用件。芯片插上去,针脚对齐,按进接口槽。转接板另一头连一根短排线,他把排线剥开,铜丝拧成一股,拿打火机烧了烧头,镀了层薄锡。

“你那个屏蔽模块的备用口在哪儿。”张畅恒问。

叶展宥偏了偏头,让出颈侧。手指摸到接口外壳右下角,抠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盖板,底下是个微型插口。排线正好能插进去。

“改的时候注意编码信号强度。恒信内网的认证请求走短距加密频道,功率很低。信号强了被识别为伪造,弱了连不上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他把排线插进备用口,打开屏蔽模块电源。接口的淡蓝光亮了,风扇转起来,声音比之前更明显,带着一点咔嗒咔嗒的杂音。叶展宥听着那声皱了皱眉。轴承的事得往后放,先把桥上这关过了。

排线接好,他在转接板上焊了两个微型电阻,把信号功率往下压。焊完对着光检查一遍,没短路,没虚焊。拿扫描仪感应头凑过去测信号强度,读数在区间下限附近,正好卡在能连上但不算强的位置。

“行了。”他把排线理了一下,用胶布固定在接口外壳旁边,留了一截活动余量。“信号能撑多久?”

“低功耗模式下的认证请求,大概三到五分钟。”

“够你过桥。过了之后立刻把排线拔了。别带太久,带久了功率不稳,容易被追踪到信号源。”

张畅恒低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这东西会被追踪到?”

“废话。内网设备信号是双向的。你发认证请求,后台会回查信号源坐标。三到五分钟够你走出扫描门覆盖范围,不够你走太远。下桥之后立刻断信号,然后往废车场跑。”

“那你呢。我上桥之后你改完了怎么过。”

“我有我自己的法子。你上你的。”

张畅恒没追问。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左肩,义肢空荡荡地晃着。他看着叶展宥。

“外壳先别装。”

“知道。外壳装了你没法拔排线。过了桥再说。”

张畅恒点了下头。转身往泄洪道台阶那边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
“还有十五分钟。”

“够了。你走吧。”

张畅恒沿着台阶下到渠底。水浅,刚没过鞋底,踩上去声音不小。叶展宥蹲在桥墩底下,看着他蹚水往桥中间走。左肩没了外壳,露着线路板和排线,远远看着不像义肢,像什么拆了一半的机器。

人影走到桥中间正下方,停了一下。抬头看桥面,然后手脚并用爬上桥墩侧面的检修梯。动作利索,左腿的伤好像真被缓释剂压住了,爬梯子没怎么跛。

叶展宥收回目光,低头接着改自己这边的东西。他把那半管过期的缓释剂掏出来,挤了一坨在接口下沿,离皮肤两公分的位置。胶体发黄,抹开之后泛着一股子化学合成的假甜,把橙香压了一头。贴好之后打开扫描仪,对着自己脖子测了一下。屏幕上的读数乱成一团,伪信素和橙香混着,数据条忽长忽短,标准的设备干扰特征。行了。

他把扫描仪关了,抬头看桥面。张畅恒的身影出现在桥头卡口的扫描门旁边,步伐不快不慢,像个普通的低浓度Alpha。扫描门上的灯带闪了两下,绿变黄,黄又变绿。停顿了大概两秒。然后张畅恒走过去了。没有警报声,没有穿雨衣的人拦他。他过了桥,往左边废车场方向拐,消失在桥头灯光照不到的暗处。

叶展宥站起来,把布包往肩上背好,沿着台阶下到渠底。水比他想的凉,浸透鞋面,脚趾头一激灵。他走到桥中间正下方,抬头看检修梯的位置。梯子锈得厉害,有几截横杆松了,踩上去吱吱响。

爬了三截,他停下来。手在抖。不光是爬梯子累的。脖子上那坨伪信素开始代谢了,化学合成的假甜味散了一部分,橙香往外顶。接口温度在往上走。他感觉得到,像有人在接口旁边划了根火柴,火苗离皮肤还有段距离,但热度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。

上桥前贴的那管虽然过期,按理说也撑得住。但缓释剂压的是淤积病的灼烧感,不是屏蔽模块本身的散热问题。轴承磨损导致的过热,缓释剂管不着。

叶展宥咬了下牙,继续爬。还剩两截。横杆在脚下发出一声脆响,锈穿的铁皮往下掉了一块,落进水里噗通一声。他抓紧梯子没动,等了大概五秒,听桥面有没有反应。没有。

爬完最后一截,他翻上桥面,蹲在卡口旁边一堆建筑废料后面。扫描门就在正前方,绿光在闪。门框旁边站着一个穿雨衣的,另一个不知道去哪了。可能换班去了。门上方的摄像头在转,方向朝着桥头那条路。

叶展宥深吸了口气。从废料堆后面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锈灰。布包往肩上背正了,面罩拉下来盖住下半截脸。然后往扫描门走过去。步子别快,也别慢。跟平时走街上一样。

绿光扫到身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框上的灯带黄了一瞬,跳了两下。屏幕上应该跳出了读数,伪信素加残响加零碎橙香的混合物,标准的废数据。换班前的扫描门只打故障黄标,不主动拦人。门框旁边那个穿雨衣的往这边看了一眼,低头看手里的接收器。

“设备干扰。”那人说了句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把黄字消了。

叶展宥没停步。继续往前走。过门框的时候余光瞥见接收器屏幕上滚着一行黄字,没看清具体写的什么。但灯带变回绿色了。穿雨衣的没追上来。

他下了桥。脚一沾到桥那头的地面,伸手把脖子上的排线拔了。接口里的风扇转数立刻降下来,咔嗒声小了一截。但接口本身还是烫的。伪信素代谢了大半,橙香往外面顶得越来越明显。

他加快步子往废车场方向走。过了两个路口,身后桥头那边传了一声短促的电子鸣叫,像是在报警。然后有人喊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叶展宥没回头,脚步更快了。

废车场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。他侧身挤进去,踩着满地碎玻璃和锈铁皮往里走。走到第三排废车架的时候,后面伸了一只手出来,抓住他胳膊往车架子后面带了一下。

叶展宥差点拿螺丝刀捅过去。手伸到一半被按住了。

“我。”张畅恒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他把叶展宥往废车架子后面按了按,自己站前面挡着往门口看。

“桥头报警了。”张畅恒说,“但没追出来。系统里我的记录已经上传,他们应该在核实。”

“核实要多久。”

“照规矩,换班之后要复核一遍当班记录。我那条被标记了待查,复核的时候会弹出来。现在大概在翻当时的监控。”

“那还有多久能追来。”

“不知道。车在哪。”

“我哪知道车在哪。不是你说后门有车吗。”

张畅恒往废车场深处看了一眼。“后门在东北角。走。”

两人沿着废车架中间的窄道往后走。走到一半,叶展宥忽然停下来。他按住自己脖子,手指贴到接口边缘。烫。比刚才更烫。而且那个咔嗒声又响了,风扇转数在跳,一高一低。

“走不动了?”张畅恒回头。

“接口快过载了。”

“还有多远能撑住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叶展宥咬了下牙,“伪信素代谢完了。橙香全顶出来了。现在如果附近有扫描设备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废车场门口那边传来车声,柴油机,和桥头那辆一样的动静。车顶扫描器旋转时发出的那种低频嗡鸣,隔着废铁堆也能听见。

张畅恒看了他一眼。伸手把叶展宥的工装外套扯了一下,盖住他脖子上的接口位置。

“走。别跑。跑起来体温升高,接口散热更差。”

叶展宥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。跟着张畅恒往废车场东北角走。身后那辆扫描车的嗡鸣越来越近。走到倒数第二排废车架的时候,张畅恒忽然蹲下来,手往一辆报废面包车的底盘下面摸了一把,拽出一根铁丝,三绕两绕把后门铁栅栏的锁扣给绞开了。

“车呢。”

张畅恒拿下巴指了指东北角围墙根底下。一辆灰扑扑的厢式货车停在废轮胎堆后面,车身上喷着“宏达废品回收”的字样,漆掉了大半。叶展宥看了一眼那车,又看了一眼张畅恒。

“你什么时候藏的。”

“昨天。”

“你昨天就知道要跑?”

“我每天都在准备跑。”

叶展宥没再问。两人猫着腰往货车那边摸。身后的嗡鸣声忽然停了。叶展宥脚步一滞,张畅恒拽了他一把,两人蹲到一辆翻倒的桑塔纳后面。扫描车停在废车场门口,没进来。车门开了,有人下车,鞋底踩在碎玻璃上,嘎吱嘎吱往里面走。

张畅恒凑到叶展宥耳边,气声压得极低:“他们没搜车,人不多。最多两个。”

“两个也是人。我现在的读数,十米之内他们手持设备就能扫出来。”

张畅恒看了他脖子一眼。“你那外套领子再往上扯扯。”

“扯到头顶也没用。橙香压不住。”

张畅恒顿了一下,手伸到自己外套内侧,从暗兜里摸出个拇指大的铝箔小袋,撕开,里面是两片指节大小的贴片。

“最后一对。”他递给叶展宥一片,“军用级的,压信息素代谢,能撑二十分钟。副作用是之后两个小时你什么味都闻不着。”

叶展宥接过贴片,翻来覆去看了两秒。“你哪来的军用级。”

“以前留的。”

“以前”是哪年以前,叶展宥没问。他把贴片往颈侧一按,凉了两秒,然后橙香真就往下压了。接口温度没降,但至少不往外冒味了。张畅恒自己也贴了一片,然后把铝箔袋揉成团塞进口袋里。

“走。趁他们还在前面翻。”

两人贴着废车架阴影往后门摸。走到一半,前面那两人忽然转了方向,手电光往这边扫过来。张畅恒一把将叶展宥按进旁边一辆破皮卡的驾驶室,自己也挤进来,车门轻轻带上。驾驶室窄,两人挤成一团,叶展宥的脸贴着张畅恒的义肢肩膀,金属冰凉,跟他自己脖子上的温度正好反过来。

手电光从车窗外扫过去,停了两秒,又走了。

叶展宥屏着气,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敲鼓。张畅恒倒是稳,呼吸匀得跟没事人一样,眼睛贴着车窗缝往外看。

“走了。”张畅恒说,“往门口方向去了。估计以为我们从前门跑了。”

“那你那车——”

“后门在围墙根底下,他们看不到。”

两人从皮卡里出来,猫着腰小跑到围墙根底下。货车副驾驶门没锁,张畅恒拉开门把叶展宥塞进去,自己绕到驾驶室。钥匙在遮阳板后面贴着,他摸下来插进去,拧了一下,柴油机吭哧吭哧响了两声,着了。

“你会开车?”叶展宥问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——”

“开过几次。撞过两次。”

“你他妈——”

张畅恒挂挡,松手刹,货车往前蹿了一下,熄火了。他面不改色重新打火,这回慢慢松离合,车总算动了,龟速往后门方向蹭。叶展宥攥着车门把手,指节发白。

“你开稳点。”

“那你来。”

“我不会开货车。”

“那就闭嘴。”

货车蹭到后门铁栅栏跟前,张畅恒让叶展宥下去把绞开的锁扣彻底拽掉。叶展宥跳下车,刚把铁链子扯下来,废车场前面那两人听见动静了。手电光往这边扫,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上车!”

叶展宥蹿回副驾驶,张畅恒一脚油门踩下去,货车从后门蹿出去,车尾刮着围墙蹭出一溜火星。后面那两人追出来,其中一个举着手持扫描器对着货车屁股扫了一下,叶展宥从后视镜里看见接收器屏幕亮了黄灯。

“他们扫到车了。”叶展宥说。

“扫到车没事。他们得先回去调车。等他们开上车追过来,我们至少领先五分钟。”

“五分钟够去哪。”

张畅恒没回答。货车拐上大路,往城外方向开。叶展宥从后视镜里看着废车场门口越来越远,那辆扫描车还停在原地,有人正往驾驶室跑。他靠到椅背上,脖子上的接口还在发烫,风扇咔嗒咔嗒响得比刚才更厉害了。贴片把橙香压住了,但轴承该废还是得废。

“你那贴片还有多久。”

“十八分钟。”张畅恒看了眼表,“够开到旧工业区。那边有个修车铺,我认识人。”

“你认识的人怎么都跟废车和修车铺过不去。”

“便宜。不问来路。”

叶展宥没再说话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橙色的光一段一段扫过驾驶室。张畅恒开车的姿势僵硬得很,两只手死死掐着方向盘,换挡的时候低头看一眼挡杆,典型的不会开硬开。叶展宥想说什么,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
货车颠了一下,后斗里的什么东西哐当响了一声。张畅恒眼皮都没抬。叶展宥扭头看了眼后视镜,废车场方向已经黑成一团,扫描车的嗡鸣彻底听不见了。

他伸手把脖子上的贴片按紧了一点。接口温度还在往上走,风扇声里开始夹了另一种动静,更细,更尖,像金属磨金属的干响。轴承。

“你那修车铺,”叶展宥开口,“有配件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先到了再说。”

“要没有呢。”

张畅恒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你就得用这破接口再撑一阵。”

“撑多久。”

“撑到我找到下一个修车铺。”

叶展宥把脑袋靠回车窗玻璃上。玻璃冰凉,跟脖子上的温度对着干。他闭上眼,风扇的咔嗒声还在耳朵里转。

“你刚才说那贴片副作用是闻不着味。两个小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闻不着橙香了,你是不是能闻见我什么味。”

张畅恒沉默了两秒。“能。”

“什么味。”

“血腥味。你脖子后面磨破了。”

叶展宥抬手摸了一把后颈,指尖上果然沾了点暗红。什么时候磨的,一点没觉着。
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
张畅恒没接话。货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,路两边堆着废弃的集装箱和锈铁皮棚子,远处有狗叫。旧工业区到了。叶展宥把外套领子重新往上提了提,盖住那片磨破的皮。

“你那朋友靠谱吗。”

“不靠谱。但便宜。”

“你他妈就会说便宜。”

“便宜能活命就行。”

货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在一扇卷帘门前停下来。张畅恒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没动。叶展宥看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不走。”

“让我缓缓。腿有点僵。”

叶展宥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腿。缓释剂的劲儿应该还没过,但开了一路车,离合踩下来确实够呛。他没说话,推开车门下去,绕到驾驶室这边把门拉开。

“下来。我扶你。”

张畅恒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。搭着他肩膀下了车,左脚踩到地上微微打了个趔趄。叶展宥把他胳膊架稳了,两个人站在卷帘门前面。门头上喷着“老赵修车”四个红字,漆掉得只剩“老”和“修”。

张畅恒抬手在卷帘门上拍了三下。停了两秒,又拍了两下。

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,有人嘟囔了句什么,卷帘门从里面掀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。

“谁啊大半夜的——”

“老赵。我。张畅恒。”

门缝开大了点。老赵眯着眼看了两秒,又看了看叶展宥。

“你脖子怎么回事。烫得跟烙铁似的。”

张畅恒把叶展宥往门里推了一把。

“先让我们进去。回头再说。”

老赵嘟囔着把卷帘门拉起来,两人侧身钻进去。门在身后哗啦啦落下来,把外头的狗叫声和远处的嗡鸣全隔在外面。叶展宥靠着墙滑下去坐到地上,抬手摸了一把自己脖子。烫。手指按上去,接口外壳跟刚熄火的发动机一个温度。

“老赵。”张畅恒靠在旁边的轮胎堆上,指了指叶展宥,“你那儿还有没有屏蔽模块的散热轴承。”

老赵蹲下来看了叶展宥脖子一眼,啧了一声。

“这都磨成什么样了。有是有,但我得翻。前阵子拆了批旧设备,不知道搁哪儿了。”

“翻。多少钱回头算。”

老赵站起来往铺子深处走,一边翻箱子一边念叨:“回回都是回头算,你哪回算过——”

叶展宥闭上眼睛。地砖凉,后背贴着墙也凉,就脖子上那一块烫得跟什么似的。风扇还在转,咔嗒咔嗒,中间夹着金属磨金属的干响。张畅恒在旁边没说话,但叶展宥听得见他拆自己义肢外壳的声音,螺丝一颗颗码在地上的动静,跟他刚才一个毛病。

两人谁也没搭理谁。老赵的翻找声从铺子深处传过来,铁皮箱子拖地的声音,零件哗啦倒出来的声音。叶展宥睁开一只眼看了张畅恒一眼。

“你那义肢也得修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轴承得换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有钱吗。”

张畅恒停下手上的动作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修。”

张畅恒想了想。“老赵这可以赊。”

叶展宥扭头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句:“老赵——他欠你多少了——”

老赵的声音从一堆铁皮后面闷闷地传出来:“甭提了!再赊我就得喝西北风——”

叶展宥转回头看着张畅恒,挑了下眉。张畅恒面不改色,继续拆他的螺丝。

“听见了。得换个法子。”

“什么法子。”

“先活过今晚再说。”

叶展宥嗤了一声。把脑袋重新靠回墙上,闭了眼。脖子上那坨铁还在烫,但至少暂时没人追了。风扇的咔嗒声里,他听见张畅恒在旁边轻轻哼了句什么,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,听不出是什么歌。叶展宥没睁眼。

“难听。”

“没让你听。”

“你哼我就得听。”

“那你堵上。”

叶展宥从兜里摸出块胶布,撕了一截,贴在耳朵上。张畅恒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继续哼他的。跑调跑得更厉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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