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四章 猎信的两份悬赏单
旧排水渠走到头是堵塌了半边的水泥墙。墙后头窄巷挤着修车铺和废品站，这个点基本都关了，就一家门口还亮着灯。老板蹲门槛上吃面，头都没抬。
叶展宥在巷口停住。前头是中环线，往北过桥就是旧工业区，桥头设了扫描卡口。他往墙根靠了靠，从兜里摸出折叠镜片伸出去照了照。卡口两条通道，左人右车，人那侧立着个方框扫描门，门框上嵌条灯带，绿光一闪一闪。旁边站俩穿雨衣的。
“桥头有卡。”他把镜片收回来，“人车分流，人过扫描门。没看到狗。”
“常规配置。”张畅恒站他后头，声音压得低，“两条通道，门框扫描加人工复检。狗一般跟流动车走。”
“你怎么过？”
“正常过。”
叶展宥扭头看他。“你悬赏单上印着照片。”
“印着。”张畅恒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过来，“但没这张清楚。”
叶展宥接过来展开。印刷版悬赏单，纸边对折的地方磨得起毛了。张畅恒的照片印得不大，两寸见方，灰底，正面，眉骨那道疤看得一清二楚。底下几行字：姓名、代号、前稽查序列号、信息素评级，最后一行加粗标红——“极度危险。发现后立即上报。不得擅自接触。”
“这照片照得挺周正。”叶展宥把单子翻了个面，背面空白。
“稽查档案照。入职拍的。悬赏单直接调了底档。”
“那你现在全城都认得。”
“所以得过扫描门。”
叶展宥拿悬赏单扇了两下，没急着还。目光落在“信息素评级”那栏——打印的是“持续褪色中，评级待定”，后头跟个括号，括号里的字被人用笔划掉了，划得很乱，圆珠笔来回涂了十几道。
“你把括号里的划了。原来写的什么。”
“S级Alpha。”
叶展宥翻正面又翻背面。那团被划烂的字迹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S级。”
“入职时测的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上次测两年前。B级。再往下掉就接近Beta区间了。”
叶展宥把悬赏单折起来还他。S级Alpha掉到B级，两年。这人没说过一句谎，信息素掉了两个大级别。搁谁身上都得疯。
“我的呢。”他伸出手。
张畅恒从外套另一边内袋抽出另一张。折法一样，但纸更旧，边缘卷得厉害，像在手里攥了很久。叶展宥展开。他的照片比张畅恒那张还模糊，侧面拍的，角度偏，就半张脸，面罩挡了下半截，只剩眼睛和鼻梁。名字栏填的“叶某”，身份栏“底层义体改装从业者”，再往下——“Omega。异常样本。无褪色记录。活捉优先。”
活捉优先。四个字黑体，跟其他字一样大小。但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，圈上标了个手写的“A”，不是印刷的，后来添上去的。
“红圈谁画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到我手上就这样。”
“活捉优先。还标个A。”叶展宥盯着那红圈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真实信息没写全，恒信显然还没把他跟具体身份对上，只知道有个Omega在锈带活动，无褪色记录。但那个红圈说明有人注意到了。有人在他们看漏的地方多看了一眼，画了个圈。
“A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。猎信内部有分级标记的习惯。A一般用在特殊样本上。”
“特殊。什么算特殊。”
“活捉优先级最高的那一类。”
叶展宥把悬赏单折好塞自己口袋里。张畅恒没要回去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“你刚才说正常过桥。”叶展宥把话题拉回来，“悬赏单印了照片，扫描门会做人脸比对。你怎么正常过？”
张畅恒蹲下来，用指甲在地上画了几道线。“桥头卡口外包公司管的，标准扫描门，数据存本地服务器，每小时上传一次。人脸比对在本地跑，比对完了才把结果发回恒信数据库。也就是说，我过扫描门，本地系统认出来我是谁，卡口的人先知道，恒信那边得等下一次上传才能确认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本地服务器认脸之前先扫信息素。我的雪松掉到B级以下，门框扫描读数显示低浓度Alpha，系统不报异常。低浓度Alpha在底层区每天几百个。它比对完信息素才比对脸，中间有一到两秒延迟。这一到两秒里信息素读数正常，系统就把人脸比对降级处理，不立刻报警。”
叶展宥听懂了。“只要信息素读数看着像个普通低浓度Alpha，人脸比对不当场报警，只标记待查。”
“对。标记之后等人工复核。人工复核一般排到第二天。我们有一晚上时间差。”
“那读数不正常呢。”
“当场报警。门框旁边那俩人拦住你，直接带卡口后面的审讯室。”
叶展宥想了一下自己。信息素恒定鲜亮，浓度高，稳定。一个Omega浓度这么高出现在桥头，扫描门读数直接跳异常区间。系统不报警才怪。
“所以你这计划只管你自己。”他盯着张畅恒。
“我过桥。你不过。”
“我怎么过。”
张畅恒抬头，目光落他颈侧。“你身上那管缓释剂，有没有伪信素成分。”
叶展宥顿了一下。“新的没有。过期那批有。老巷掺的。”
“过期那批还有多少。”
“半管不到。”
“拿出来。贴接口旁边，别贴正中间。贴下沿，离皮肤两公分。”
“你想让我干什么。”
“伪信素气味特征是低浓度、不稳定的Alpha/Omega混合信号。扫描门读到这种数据当废信号处理，底层很多人用伪信素替代品，读数乱了系统直接忽略。你把过期那管贴接口旁边，屏蔽模块开着，橙香和伪信素混一块，门框扫出来就是一团读不懂的废数据。系统标记你为设备干扰，让你过，但留一条记录。”
“留记录不行。”
“记录在本地服务器。过了之后我有办法删。”
“你人在桥上怎么删桥头的服务器。”
张畅恒看着他。“删服务器的事我来想。你把伪信素贴对位置。贴歪了橙香漏出去，浓度太高，系统直接报异常。”
叶展宥靠墙上想了一会儿。过期那半管伪信素含量不高，老巷掺得抠门，上回贴完也就稍微头疼。混着屏蔽模块用，按理能把橙香读数搅乱。但有个问题。
“伪信素贴上去会代谢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就没了。过了桥往北走，下一个卡口在哪儿。”
“二十公里外。”
“二十公里，我走不到。”
“中间有一段残息会接应。他们有车。”
“又是残息会。”
“过了桥才接应。桥这头你自己过。”
叶展宥把布包掏出来翻了一下。过期半管缓释剂，挤得快干了，胶体发黄发硬。他拿指甲把铝箔撕开，里头东西挤出来像隔夜的粥。他看着那坨东西，脑子里过了一遍卡口结构。
“你刚才说，我过扫描门系统标记设备干扰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万一红圈A不是冲我本人来的。万一是跟着我活动区域走的，我一过桥，桥头系统就弹提示呢。”
张畅恒站起来。他看了叶展宥一眼，又转向桥头。绿光还在闪，那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所以你这方案不是最优。”
“你有更好的？”
叶展宥把过期缓释剂塞回口袋。“还没想到。但有一点我确定。我过桥的时候出了事，你跟我一起过，两张悬赏单同时触发，你那条时间差方案直接作废。得分头过。”
“你过不去。信息素浓度太高。”
“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。”
“你那截义肢，左肩那块。拆下来。”
张畅恒没动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稽查制式义肢有屏蔽模块备用接口。你拆下来，我改装一下，接我屏蔽模块备用口上。你义肢接口带加密权限，信号能伪装成稽查内网设备。桥头扫描门读到内网设备信号，第一反应是上面有人在查，走后台验证流程。验证要时间，这段时间门框不拦人，先放行，等后台确认假信号再追，我们已经过了。”
“桥头卡口的人当场发现。”
“发现也晚一步。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下桥了。你熟悉三队战术，卡口发现假信号第一反应往哪追？”
张畅恒沉默了几秒。“先封桥头往上走的通道，再通知流动车往北拦截。但如果是假信号，系统先报数据错误，他们会先查设备，不立刻封路。查设备要时间。”
“所以我们下桥往哪走。”
“左边废车场，穿过去往后街走。后街有下水道入口，通北面排水管。走排水管到旧工业区边缘。”
“你刚才说残息会过了桥才接应。”
“车在废车场后门等着。过了桥就上车。”
叶展宥点头。“那就这么走。先过桥，别走桥头。桥旁边那条泄洪道，水浅，踩台阶下去沿渠走。到桥中间下面爬上去，正好卡口后面。分头，你先上，我后上。”
张畅恒没动。“你那个改装接口的法子，能行？”
“我干这行八年。改装过的接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
“恒信内网设备信号不是随便能伪装。编码规则经常换。”
“你义肢里编码模块多久没更新了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没更新，编码停留在上一版规则。上一版规则的漏洞我知道。用过。你那一截义肢拆下来，给我二十分钟。”
张畅恒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解开左肩外套扣子，露出义肢和身体的连接接口。金属光泽在暗处泛着，打磨过的表面坑坑洼洼，原有标记磨得只剩一点金屑残留。
“拆。”他说。
叶展宥从布包翻出螺丝刀，侧身蹲到张畅恒左肩旁边，对着接口。拆外壳之前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接口边缘摸了一圈。
“你这接口最近有没有异常发热。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叛逃之后。”
叶展宥没再问。螺丝刀对准第一颗螺丝拧下去。
“疼吗。”
“拆的是义肢。不疼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身上那个真肩膀。接口和肉体接缝的地方。有炎症。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待会儿拆完给你涂点东西。缓释剂剩那点底子，能压炎症。”
“你省着用。”
“我改你义肢，你付药钱。天经地义。”
他低头继续拧。第二颗，第三颗。张畅恒站着不动，偶尔螺丝松动传来一点金属碰金属的细响。桥头绿光还在闪，隔着一条泄洪道，忽明忽暗的。
螺丝拧到第四颗的时候卡住了。叶展宥换了角度又拧了一下，没动。
“锈了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你这义肢多久没保养。”
“三个月没更新编码。保养也一样。”
“你一个前稽查，义肢锈成这样也不管。”
“叛逃之后没条件。”
叶展宥没接话，从布包里翻出小瓶润滑油滴了两滴，等了几秒，再拧。这回动了。他把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排在地上，五颗一排，整整齐齐。
“你这螺丝是恒信去年换的规格。”他拧着第五颗，突然说，“三圈半自锁，外面修车铺没这型号的刀头。你义肢在叛逃之后找人修过。”
张畅恒低头看他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刀头痕迹。有人用非标工具拧过，边上毛了。外行。”他把第五颗螺丝拧下来放好，“给你修的那人差点把螺纹拧废了。你命大。”
“残息会的人。”
“残息会什么都有，就是没手艺。”叶展宥把外壳拆下来，露出里头的线路板。他凑近看了一眼，吹了声口哨。“你这接口主板烧过？”
“摔过一次。”
“摔过一次能把电容烧成这样？”他拿螺丝刀点了点主板上一块发黑的区域，“这是过载。有人往你接口上灌过大电流，想读你义肢里的数据。没成功，电容烧了。”
张畅恒沉默了一下。“叛逃那天，三队追我的时候用过脉冲枪。”
“脉冲枪打义肢接口，他们是想废你行动能力还是想读数据？”
“都有。先废再读。”
“那你跑得够快。”叶展宥把主板翻过来，对着桥头方向的光看了一眼，“烧的是备用通道，主通道没伤。算你走运。备用接口还能用，我把它接到你屏蔽模块上，主通道留着你正常使。”
他从布包里翻出一截短线和几个小接头，开始往线路板上焊。焊枪头在暗处亮了一下，空气里飘起一点金属烧灼的味道。
“你刚才说，过了桥残息会有车接。”他焊着，没抬头。
“废车场后门。”
“车上有屏蔽设备没有。”
“有。旧型号。”
“旧型号能撑多久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之后要换。”
“二十分钟够跑出卡口覆盖范围吗。”
“够到旧工业区边缘。那边恒信信号覆盖弱。”
叶展宥焊完一个接头，拿指甲掐了掐焊点，确认焊牢。“行。过了桥你让残息会的人把车上的屏蔽设备提前开。我这边接口信号一断，你车上的屏蔽就得接上，中间不能有空档。空档超过十秒，卡口后台就能定位到我最后信号的位置。”
“十秒。”张畅恒重复了一遍。
“十秒。你跟他们说清楚。十秒接不上，我这边就露了。”
张畅恒点了下头。叶展宥继续焊第二个接头，动作很快，手指在细线间翻来翻去，跟编绳子似的。
“你那个红圈A的事。”张畅恒突然开口。
“怎么。”
“如果真如你说的，A是跟着活动区域走的，你一过桥系统就弹提示。那你过了桥之后不能停。直接上车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车之前如果提示已经弹了，卡口的人会追。泄洪道那头上来正好是卡口后面，他们从发现到追过来大概有四十秒。”
“四十秒。我从泄洪道爬上去到上车要多久。”
“跑的话二十秒。爬上去有台阶，十几级，上去就是废车场后门的巷子。车停巷子口，你上去直接上车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先过。我过了之后在巷子口等你。你上来之前我把车打着。”
“你不怕我上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人。”
“你跟上来的时候回头看一眼。有人追你往左边跑，别往车那边带。我开车从右边绕过去接你。”
叶展宥手上停了一下。“你开车绕过来接我，卡口的人看见车往哪追。”
“追车。不追你。”
“那你暴露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暴露了。悬赏单上印着照片。过了桥他们一查后台就知道是我。多一条行车记录不多。”
叶展宥看了他一眼。没再说什么，低头焊完最后一个接头，拿胶布把线束缠好，接到屏蔽模块的备用口上。他把外壳装回去，五颗螺丝依次拧紧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转一下肩膀试试。”
张畅恒转了转左肩。义肢跟着动了动，接口处没异响。
“信号呢。”
“你开一下屏蔽模块的测试模式。”
张畅恒抬手在义肢小臂内侧按了两下。接口处亮起一点极微弱的蓝光，闪了三下，灭了。
“内网设备握手信号。”叶展宥看着那点蓝光，“桥头扫描门读到这个信号会以为是稽查内网的人在巡检，走后台验证。验证走完大概三十到四十秒。这段时间门框不拦人，你先过，我后过。”
“中间差多少。”
“你过了之后等十五秒我再进。两个人同时触发内网信号，后台会报重复设备，系统就警觉了。十五秒差够你下桥到巷子口。”
张畅恒把外套扣子扣回去。“行。”
叶展宥开始收工具。螺丝刀、润滑油、短线头、焊枪，一样一样塞回布包里。收完了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管过期缓释剂，挤了一点在指尖上。
“肩膀。衣服撩一下。”
张畅恒把左肩外套又解开，露出接口和肉体接缝的地方。接缝处的皮肤发红，边缘有一圈旧疤，颜色比周围深。叶展宥把药膏抹上去，动作比刚才拆螺丝的时候轻了不止一个档。
张畅恒肩膀绷了一下。叶展宥没抬头，手指在发红的皮肤上慢慢抹匀，抹完了拿一张干净胶布贴上。
“一天换一次。别沾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身上这炎症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再拖下去接口会松。接口一松信号就断，到时候别说伪装稽查内网，你正常走路都费劲。”
“没条件。”
“现在有条件了。药我给你留一半。省着用能撑一礼拜。”
他把剩的半管缓释剂塞张畅恒手里。张畅恒低头看了看那管挤得变了形的铝箔，没说什么，收进口袋。
叶展宥背上布包，往泄洪道方向看了一眼。台阶在桥侧面，水泥沿上长了青苔，水从底下流过，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。
“走不走。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。水漫到脚踝，冰得刺骨。叶展宥踩了两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张畅恒一眼。
“你过了桥别回头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不管我这边出什么事，你往北走。你回头两个人一起完。”
张畅恒在黑暗里看着他。泄洪道里的光只有桥头那点绿光漏下来，照不清脸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叶展宥转回头继续走。水声盖过了脚步声，两个人沿渠往桥中间的方向摸过去。桥面上头，扫描门的绿光还在闪，一闪，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