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三章 一句虚言,橙香未褪
锈带出口是条废了的货运匝道,从下层街区往上,得过三道闸口。第三道闸口边上杵着根承重柱,柱子上糊满通下水道和办假证的广告,一层叠一层。叶展宥到的时候雨刚收,广告纸泡得稀烂,手指一蹭就往下掉渣。
他早了二十分钟。
修义体落下的毛病。拆机前先看清楚几颗螺丝、哪根线先断、电从哪儿来。见人也一样。
蹲在废油桶后头,他拿眼睛扫了一圈。匝道口没人蹲守。对面修车摊收得干净,卷帘门拉到一半,里面黑黢黢的。远处两盏路灯,一盏亮着,一盏抽风似的闪。闪的那盏底下飞虫撞灯罩,噼噼啪啪跟炒豆子似的。
张畅恒晚到五分钟。从匝道下面排水沟的检修口爬出来的,左臂义肢先探出头,然后整个人翻上来,落地右脚先着地,重心往左偏了那么一下,扶了把柱子才稳住。
左腿还是没利索。
叶展宥从油桶后头站起来。张畅恒看见他,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,也没吭声,往柱子那边挪了一步,把检修口让出来。
“你说你跑不动了。”叶展宥走过去,“检修道爬了多远?”
“两公里。”
“左腿怎么回事。”
“旧伤。被扫了一枪,擦着肌腱。”
“多久了。”
“前天。”
叶展宥皱了下眉。拖着跑了整整两天的伤腿,还爬了两公里检修道。这人要么痛觉神经坏了,要么就是硬憋着不管。
“你昨晚怎么闻到的。”
“不绕弯子。”张畅恒靠着柱子,声音还是那副平调,“我在门外站了快一分钟。你接口发热的时候,屏蔽壳表面温度有变化,外壳跟皮肤中间那道缝里有气流往上走,带出来的味儿不对。不是完整的橙香,是碎的。像什么东西拦腰截了一刀,前段后段接不上。”
叶展宥没接话。
“我干了七年稽查,屏蔽义体见过几百具。正常漏出来的气味是连续的,浓度高低另说。你那种漏法——”张畅恒顿了一下,像在找词,“跟坏掉的信号源似的。”
“所以你隔着门就闻出我接口在发热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信息素都快掉没了,鼻子还这么灵。”
“闻不闻得到信息素,跟鼻子没关系。”张畅恒说,“完整的味道我闻不到。雪松淡到我自己都快闻不见了。但碎的东西我能抓住。”
叶展宥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话听着让人后背发凉。残响本来就是碎的。张畅恒这鼻子专抓碎片。两天前这人还是猎信稽查,专门抓异常样本的。现在倒好,因为会抓碎片,自己成了被悬赏的那个。
“你以前抓过像我这样的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像你这样的呢。无谎褪色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张畅恒说,“你是第一个我接触到的未登记残响源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接口在发热。”
“猜的。残响我在门外就闻到了,头一下不确定。靠近之后接口温度把气味顶出来了,我才确认。”
叶展宥把这话拆开捋了一遍。张畅恒推门之前就闻到了残响,但那时候拿不准是什么。推门进来,看见接口位置,两件事才对上。
“你昨晚说‘明晚锈带出口,你帮我出去’。”叶展宥朝匝道口抬了抬下巴,“往哪儿出。”
“出锈带。往北,有片旧工业区,恒信监测网覆盖的薄弱区。残息会在那边有联络点。”
“残息会。”叶展宥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,“我没打算跟那种组织沾边。”
“不是让你跟组织沾边。你是帮一个人过监测区。过了之后你走你的。”
“那我图什么。你欠我门锁的钱,不够。”
张畅恒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接口为什么发烫。你想知道。”
“我自己能查。”
“你查了这么久,查出来了?”
叶展宥嘴闭了一下。戳上了。他确实一直在查。拆过自己的模块,测过无数次接口温度,数据库里比对过几十种义体固件版本,屁都没对上。那台破扫描仪连自己的残响都读不出来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张畅恒说。
“你问题挺多。”
“昨晚你在门口跟那个姓吴的说‘你看我像Alpha’。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橙香浓度没变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像Alpha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气味像不像。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,信息素没掉。”
叶展宥没听懂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面意思。你当时那句话是故意的假话,对吧。一个Omega跟搜捕Omega的外包狗腿子说‘你看我像Alpha’。你知道自己在扯谎,扯得毫不犹豫。信息素正常的人说这种话,出口那一瞬间会有波动,说完浓度会掉一截。我在门后头听到的橙香从头到尾没变过。一个说谎的人不该是这种反应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你说谎这件事,在你身上没有任何消耗。”
叶展宥盯着他。被人说“撒谎不脸红”不是头一回。但张畅恒说的明显不止这个。他说的是生理层面。橙香浓度。说谎的消耗。
“你的意思是,别人说谎气味会掉。”
“我没说过谎。但我抓过的人有。审过的人有。那种掉下来的波动我见过几百次。你没有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。你雪松在掉。你没说过谎。”
“对。”张畅恒说,“所以我也没想明白。”
俩人都不说话了。匝道口灌进来一阵风,柱子上那张广告纸哗哗响。远处那盏闪的路灯又抽了一下,接触不良,亮灭间隔毫无规律。
叶展宥从口袋里摸出布包,抽了管缓释剂出来。当着张畅恒的面撕开,贴到颈侧。凉的。接口温度往下压了一点。他没避着。
“你昨天怎么找到我铺子的。”
“悬赏单上有你的交易记录。黑市缓释剂流向,加密了,但级别不高。三队的旧解码工具能破开。”
“所以你手里还有三队的解码工具。”
“没带身上。记脑子里了。”
叶展宥把布包收好。缓释剂的凉意铺开了,接口没再往上顶。他靠着油桶琢磨了几秒。帮这人过监测区,换一个答案——自己接口为什么发热。听着不算亏。前提是这人不反水。
“你怎么证明没给我下套。”
“证明不了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也行。”张畅恒站直了,从柱子旁边让开一步,“往北那条线我自己过。但你脖子上那个模块最多再撑一个月。轴承磨损到那个程度,我拆过同型号的,撑不过三十天。三十天之后接口过热烧穿,屏蔽失效,到时候不用恒信来找你——周围所有带信息素接收功能的东西全得报警。黑市扫描仪、街边监控探头、老巷那种二手货,一个不落。”
叶展宥的手在布包上捏了一下。
“你拆过同型号。”
“稽查培训的时候拆的。认得那批次的轴承。沙暴矿业代工的,耐磨层薄,用在低功率模块上凑合。你工作台常年高温,寿命折损比我估的还快。”
“……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你跟我走。路上我帮你改模块散热。临时方案,不治本。过了监测区,残息会那边有个人能修得更彻底。你帮我过监测区,之后你想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“残息会那边的人凭什么修我的模块。”
“因为他们需要你。”
“需要我什么。”
“你是未登记残响源。你身上漏出来的东西,他们的扫描设备读不了。读不了的东西,对残息会来说就是有用的东西。”
叶展宥咬了咬牙。逻辑他听懂了。残息会需要他这种扫描仪读不懂的东西。但他不喜欢“被需要”这词。在锈带活了这么多年,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:被需要等于被利用。
“我不入会。”
“没人让你入。”
“我也不喊口号。”
“没人让你喊。”
“行。”叶展宥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先说清楚。第一,监测区过了之后我走我的。第二,路上你欠我的缓释剂和义体零件得还。第三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,橙香浓度没变化的事。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张畅恒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为我要说给谁听。”
“我就是提前警告你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天亮之前得过第一道闸口。”
叶展宥没动。“你腿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爬了两公里检修道的人说自己能走。”
“没别的选项。”
叶展宥嘴上啧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半管没用完的缓释剂,扔过去。“贴腿上。不治伤,但能压一下义肢接口和真腿接缝那块的炎症。你走路姿势太明显了,猎信的人扫一眼就知道你左腿有毛病。”
张畅恒接住,看了眼标签。“过期了。”
“我穷。”
张畅恒没再说什么,撕开贴到左腿外侧靠柱子那面。叶展宥看见他贴的时候眉头往下压了一下。疼的。但贴上去不到十秒,站直的姿势确实变了,重心往里收了点,落地没那么偏了。
“跟着我走。别踩水坑。别说话。”叶展宥转身往匝道口走,没回头,“还有,你欠我一扇门的门锁。加上这次的药。一共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你最好真记着。我不赊账。”
说完这句脚步没停,往锈带出口那道闸口走过去。闸口栏杆锈得看不出原色,旁边有块牌子,上面印着褪色的恒信标识和一行口号,被什么硬东西划花了,只勉强认得出“城市”俩字。
叶展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追踪器空壳,拇指在壳子背面的记号上按了一下,顺手扔进闸口边的垃圾堆里。
留着也没用了。里面的东西他记脑子里了。
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,不远不近,差不多两步半。叶展宥听着那节奏,左脚步子比右脚轻一点,但已经稳了不少。
走到闸口底下他忽然想起个事。
“你说你第一个接触到的未登记残响源是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猎信干了七年,从来没闻到过残响?”
张畅恒沉默了两秒。“闻到过。很少。次数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。”
“每次闻到残响的时候,我都觉得要出事。后来确实都出了事。三队的人以前管我叫‘扫把星’。”
叶展宥扭头看了他一眼。张畅恒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连一丝笑纹都没有。
“你那七年没说过谎,然后专门在出事之前闻到碎掉的气味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上头没觉得这事有问题。”
“他们觉得我鼻子好。”
叶展宥短促地笑了一声。真行。一个从不说谎的人,信息素一直掉,还能闻见别人闻不到的东西,结果被当成鼻子好使。恒信这摊子能铺这么大不是没道理的。一个把所有人当耗材使的地方,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异常当正常用。
“走。”
俩人一前一后过了闸口。后面的路往下沉,是条旧排水渠改的便道。两边墙高,头顶横着管道和电缆,把天遮了大半。身后锈带出口的灯光缩成一个点,拐过弯道就彻底没了。
叶展宥走着走着,后颈忽然有点痒。伸手摸了下接口边缘,新贴的缓释剂还凉着,温度没异常。
他没回头。
“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闻不到完整气味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现在呢。”
张畅恒安静了几秒。脚步声没停。
“现在能。”
叶展宥没问“能闻到什么”。他走快了一步,把距离从两步半拉到两步。
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。还是两步。
排水渠拐了个弯,头顶的管道矮下来,得低头。叶展宥侧身让了一下,余光瞥见张畅恒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左腿贴了缓释剂之后走路稳了不少,但变向的时候还是僵。
“你那个残息会的人,”叶展宥声音压低了,“靠谱么。”
“不靠谱。”
叶展宥脚步顿了一下。“那你让我去。”
“他修东西靠谱。人不行。”张畅恒说,“你只要他修模块,别跟他聊别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欠他钱他会记着,你欠他情他当没听见。修模块会多收你两成,但手艺没得挑。”
“多收两成。”叶展宥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牙疼的劲儿,“行吧。比烧穿了强。”
走了几步,他又开口:“你之前说你闻到残响就觉得要出事。具体什么样的。”
“说不准。有时候是气味本身不对,有时候是闻到的时机不对。有一次闻到之后三天没动静,我以为失灵了,第四天整个组被端了。”
“端了。”
“伏击。死了四个。我在外围没进去。”
叶展宥没再问。这行当里“没进去”三个字有时候是运气,有时候是别人拿命换的。他不想知道是哪种。
便道到了头,前面是一段塌了半边的围墙,墙根下有人用废钢板搭了个矮棚,棚顶压着几块砖。叶展宥蹲下来,从矮棚后面摸出两截捆扎带和一块沾了机油的布。
“把左腿义肢接口缠一下。你那截接口露在外面,金属反光。前面有段路没遮挡,天一亮巡逻机就过。”
张畅恒接过去,弯腰缠的时候叶展宥看见他后颈的屏蔽壳——比自己的旧两代,边角磨得发亮。这型号他认识,早停产了。配件都找不到。
“你那壳子哪儿配的。”
“没配。原装。”
“撑不了多久了吧。”
“比你那个长。”
叶展宥嗤了一声。“嘴硬。”
“实话。”
缠好了,俩人翻过围墙缺口。前面是一片堆场,废车壳子摞了三四层,锈水从车架缝里往下滴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天边发灰。
叶展宥忽然想到什么,脚步慢下来。
“你刚才说,现在能闻到完整气味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?”
张畅恒没马上答。走了好几步才说:“你的没变。还是碎的。我说的是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。”
“暂时说不清。等出了这片堆场再说。”
叶展宥没追问。但他注意到张畅恒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又往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这人在紧张。
一个干了七年稽查、闻着碎片就能预判出事的人,在紧张。
叶展宥把布包从左边口袋挪到右边,确认拉链拉严实了。前面堆场尽头有条土路,土路过去是旧工业区的边缘——恒信监测网最薄的那片。
再走二十分钟就能出锈带。
他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铁锈味、机油味,还有一点潮湿的土腥气。自己后颈的橙香贴着缓释剂压着,没往上冒。
“走快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后头的脚步跟上了。这次不到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