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章 扫描仪的尖鸣
早上七点,雨小了。那种到处飘的毛毛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烦人。
叶展宥趴在台面上睡了不到三个钟头。脖子后面的接口热了一整夜,跟低烧一样,翻来覆去怎么躺都硌得慌。他拿手背贴了一下,说烫吧算不上,说不烫吧,绝对不正常。
巷口传来车声。柴油发动机,声音沉,怠速的时候整条巷子的地面都在抖,脚底下能感觉到那种闷闷的震。叶展宥站起来走到窗边,扒着窗框往外看了一眼。一辆灰车停在巷口,车顶架着圆盘扫描器,正在慢慢转。转一圈,停一下,再转。
流动扫描车。这玩意儿平时一个月来不了一次。姓吴的昨晚说“全城排查”,还真没跟他打马虎眼。
抽屉里翻了翻。缓释剂只剩半管,过期的,胶体发黄,挤出来跟陈年蜂蜜似的。他撕开一管一次性贴片,把胶体挤上去,贴到颈侧。凉了一瞬,舒服了大概两秒钟,接口那股热又顶上来了。过期的管不了多久,顶多俩小时。
他把那台修了一半的扫描仪拖到面前。老巷那儿拿的二手货,主板修好了,外壳还没装回去,屏和板子之间就靠一根短排线连着,看着随时要断。电源打开,屏幕跳了几下才稳住。默认扫周围环境,全是乱码,废铁堆和旧电池漏液搅在一起,信号烂得没法看。
叶展宥把扫描仪凑近自己脖子,五公分以内。屏幕上跳出数据:屏蔽模块运转正常,接口外沿温度超标。底下还有一行,字更小,灰的:“未识别信号,微弱。”
他把扫描仪拿开,那行灰字没了。再凑近,又跳出来。反复三次,每次都在。数据条大概是满格的十分之一,微弱,但有。
就是昨晚张畅恒说的东西。他的残响,一直在漏。
叶展宥把扫描仪往台子上一扔。这要搁标准稽查用的机子上,显示成什么?他不想往下想。他这台老款,灵敏度早就打了折。换猎信队的新机,屏幕上估计就不是灰字了,是警报。
他站起来穿外套,拿布包。缓释剂得去拿,过期的撑不了太久。没药,下次发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万一在街上,在扫描车旁边,那就不是丢人的问题了。
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听动静。雨棚滴答,远处有车,巷口那边偶尔有人说话。然后他绕到后街,从垃圾回收站旁边那条窄巷穿出去。墙上贴了好几层海报,最上面是恒信的公益广告,标语印得老大:“诚实的城市,干净的气味”。底下被人用喷漆涂了一行字,看不太清,反正不是什么好话。叶展宥扫了一眼,过去了。
老巷的摊位在后街靠里的位置。三轮车,雨棚上贴着“回收旧义体”的牌子,字褪得只剩轮廓。老巷坐在车后面拆东西,面前摆着三个塑料箱,一个装缓释剂,一个装伪信素贴片,第三个空的。
“今儿怎么这个点来。”老巷没抬头,手里刮一管用完的缓释剂壳,想把底下的残胶弄出来。
“昨晚有人堵门。”
老巷抬了下眼皮。五十多,Beta,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雨珠。左眼是假的,颜色比右眼亮一截,他自己也知道,平时说话习惯侧着点脸,把假的那边藏一藏。
“猎信的?”
“一个在逃的。”
老巷手里的刮刀停了半秒。就半秒。然后接着刮。
“你这事我不沾。”
“没让你沾。拿两管缓释剂,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今天不跟以前一样。”老巷把箱子往旁边挪了一寸,视线偏了偏。
叶展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巷子那头站着两个人,Beta,深色雨衣,没带武器。但站姿太稳了,脚跟钉在地上似的,手没碰兜,也没靠墙。一般人等人不是这么站的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今早来的。”老巷压着嗓子,“说这片要登记缓释剂流向。两人一组,每条巷口都有人。上面直接派人下来,不走外包了。”
“登记流向?他们管这个?”
“名义上管药,实际上查人。”老巷把刮好的空壳扔进第三个箱子,“问有没有Omega在这片活动。我说没有,这片全是Beta。”
叶展宥没回头。后颈那根筋绷起来了。接口还在热,过期药压不太住,他感觉得到温度在往上走。
“两管。”
“三管。今天涨了。”
“你趁火打劫。”
“你今天走不了正常通道。从我这拿药走前街,那俩马上跟。你从后面绕,后面那条道通垃圾回收站,再往上能到天桥。绕远,但没卡口。”老巷把三管缓释剂用旧布包了,推到叶展宥面前,手按在布包上没松。“三管。爱拿不拿。”
叶展宥盯着老巷那只假眼。太亮了。这人平时最怕别人注意他假眼,总侧着脸。现在直直对着他。
“你怕了。”
“我怕什么。”
“你怕他们查到你库里那批伪信素。”
老巷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,松开了。“后面走。现在。那俩会搜车。”
叶展宥把布包拿过来塞进工装内袋,又从兜里摸出两张脏票子拍在箱子上。老巷看了一眼,没说话,收了。他转身往三轮车后面走,两步,回头。
“那个稽查昨晚跟我说橙香没褪。”
老巷皱眉。“什么橙香?”
“没事。”
三轮车斗和墙之间就一条窄缝,刚够侧身过去。墙上全是青苔,湿的,蹭了一肩膀。后面接一条小巷,堆着废铁架子。他踩着一根横梁翻过去,脚刚落地,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。两个人,步子不快不慢。
叶展宥蹲下来,背贴废铁架子。布包咬在嘴里,缓释剂管子硌着牙。
扫描仪的声音。
那种高频嗡鸣,耳朵深处发麻,一般人听不到。他在义体维修铺待了这么多年,分得清。那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,扫到废铁堆高一点,扫到墙低一点。
他按住颈侧接口,手指压着边缘,把屏蔽模块按紧。别漏。如果只是信息素,过期缓释剂还能糊弄一阵。残响不一样,屏蔽模块一热就往外漏,挡不住。过期的缓释剂贴在旁边,凉已经退了,接口的温度从里面往外顶,手指头能感觉到那种闷闷的热。
扫描声近了。在他蹲的废铁架子旁边停了两秒,然后往旁边挪。又停一下,再挪。
有人说话,听不清词,但语气是那种不确定的、“这边好像没东西”的调子。然后脚步声换了方向,远了。
叶展宥蹲了大概三分钟。膝盖开始酸,嘴里咬着布,缓释剂的味道从包装里渗出来,苦的。他把手从接口上松开,指腹上黏了一层薄汗。温度没降,但也没继续升。
他从垃圾回收站侧门进去,穿过堆满废铁桶的过道,从天桥底下绕出来,又穿了两条烂巷,才回到自己铺子。前后多走了快二十分钟。
进门第一件事,缓释剂放抽屉,拆一管新的,挤上贴片,贴到颈侧。这回是真的凉,接口温度能觉出在往下走。他站在那儿,手撑着台面,等凉意铺开。
第二件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追踪器空壳。壳子背面他昨晚焊的记号朝上,翻过来对着灯看卡扣内侧。昨晚用放大镜看的那道划痕还在,一串数字,刻得极细,像用什么硬东西的尖头划的。序列号被磨掉一半,剩下的部分他昨晚没拼完。今天拿扫描仪板子上的解码工具试了一下,拼出来的前缀对应恒信猎信三队。
张畅恒以前是三队的。
叶展宥把空壳扔回抽屉。脑子里冒出昨晚那句话,“你的屏蔽接口。”语气跟说“外面有人”一样平。没问号,没试探。他是闻出来的。自己的信息素都淡成那样了,隔着一道门,松香盖着,雨里全是杂味,他还能从里面挑出那一丝橙香底下的东西。
这人闻到的不是橙香。是他接口在发烫。
叶展宥在台子前坐下,焊枪打开,继续焊昨天没做完的铜线。焊到第三个点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老巷今天多收的那一管药钱,说明上面查得比他想得严。三管药撑不了多久。如果明天再加卡口呢?如果后天查铺子呢?缓释剂不是办法,屏蔽模块也不是办法。那个接口在升温,风扇转数到了临界线,轴承磨得厉害。再过一阵风扇一烧,整个模块直接宕机。到时候别说橙香,什么香都盖不住。
他放下焊枪,把那台扫描仪重新打开。屏幕亮了,乱码跳了几下稳住。调到主动扫描模式,对着自己脖子扫了一遍。灰字又跳出来:未识别信号,微弱。数据条比早上长了一点,也可能是心理作用。
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:“兼容性检测:不兼容设备。解码程序缺失。”
叶展宥看着这行字。解码程序缺失。他的扫描仪读不懂自己的残响。这很正常,残响本来就没法被标准设备翻译。但这台是改装过的二手货,数据库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样本都有,连黑市上流传的几种不可译样本都能读个七八成。它读不了他的残响。说明他的残响跟黑市上那些不可译样本还不一样,不是编码不同,是压根不在同一个体系里。
他把扫描仪关掉,焊枪重新打开,锡丝碰上去,白烟冒出来。外面巷口那辆扫描车发动了,引擎声重,从巷口往深处开走。叶展宥听着声音远了,焊枪没停。
忽然——设备响了一声。
短促尖利的一声电子鸣叫,从工作台上那台修了一半的扫描仪里传出来。叶展宥手一抖,焊枪偏了半寸,锡滴到台面上凝成一颗小珠子。
屏幕自动亮了。那行灰字变成黄色,旁边跳出来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提示框:“残响信号超阈值。建议执行深度扫描。”
黄字在屏幕上闪了两下,闪得很急。叶展宥盯着那个提示框。没点深度扫描,伸手把电源线拔了。屏幕黑下去,鸣叫停了。
铺子里安静了。就剩雨棚上的滴答声和焊枪枪头的余温。叶展宥的手按在扫描仪外壳上,热的,比平时热得多。他刚才只是焊了一根普通铜线,没碰扫描仪。它自己启动的,自己响的。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焊枪,又看了一眼扫描仪,把电源线重新插上,没开机。
抽屉里那个空壳子还在。他把壳子拿出来,翻到背面,用焊枪尖在已经刻了记号的位置旁边又补了一个十字。刻得深一点。
老巷说得对。查得严了。
但老巷不知道的是,上面查的恐怕不只是Omega。他们查的,可能就是他脖子上这种东西。
叶展宥把壳子扔回抽屉,拉上。焊枪放回架子,台面收拾了一遍,松香灰扫到地上。门口那把焊枪还卡在门框里当门闩,他踢了一脚,确认卡得够紧。
外面的天还没放晴。雨停了,云压着,霓虹灯从远处照过来,把巷子里积水映成一片一片的脏彩色。
明晚锈带出口,第三根柱子。张畅恒约了他。
他本来没打算去。
现在他看了一眼抽屉,又看了一眼那台屏幕还黑着的扫描仪。
去。但得带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