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篱笆墙哗啦一声塌成了烂泥。
贺兰照一屁股坐在冻土上,手里还死死攥着量骨石尺,睁开眼先往四周抡了一圈。
“哪儿呢?玄碑宗那帮老王八蛋哪去了?”
“行了贺兰大叔,别抡了,再抡把祝姐姐的糖葫芦都给削飞了。”
沈念云蹲在马车边上,手里捏着短刀,正在撬车轴底下的木头夹层。
祝红衣抹了一把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,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,脸色有点发白。
“好家伙,梦泽宫的入梦术?谁摸进来了?我怎么半点动静都没察觉?”
“白九歌来送了趟快递,刚走。”
沈念云刀尖一挑,从车轴缝里抠出一块核桃大小、还在往外冒黑油的暗红色泥巴,顺手扔在贺兰照脚边。
“贺兰先生,醒醒神,给掌掌眼,这玩意儿是血河谷哪个窑子里烧出来的?”
贺兰照凑过去闻了一下,当场呛得直翻白眼,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呸呸呸!尸油混着断头香!这是血河谷专门用来给死人指路的‘引魂泥’!谁这么缺德,把这玩意儿塞咱们车轴底下?怪不得刚才跑着跑着直接撞进鬼村里去了!”
沈念风从塌了一半的堂屋门槛里走出来,左手拎着那个破包袱,右手依然裹在披风里。
他走到刚爬起来的虞承昼跟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小皇孙。
“小王爷,金砖数完了?”
虞承昼老脸一红,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干咳了一声。
“什么金砖,本王那是……那是替大虞操心国库呢!不是,沈念风,你这么看着我干嘛?这泥巴可不是我塞的!我一直跟你们待在一块儿,连上茅房都是贺兰照在门口盯着的!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沈念风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引魂泥。
“这辆车是从司录局的后院直接拉出来的,宁不归把车交给我们的时候,车轮子是刚换的新木头。能在司录局的眼皮子底下,往新换的车轴里塞血河谷的私货,除了你们老虞家自己的内鬼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”
“不能吧……”
虞承昼蹲下身,拿树枝扒拉了一下那坨黑泥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“司录局那是宁不归的一言堂,连陛下塞进去的人都被他找茬儿砍了好几个,宫里那几位皇叔就算手伸得再长,也伸不进他的马厩啊。”
“看泥巴底下的印子。”
贺兰照到底是个行家,屏着呼吸凑上去,用石尺的尖端把黑泥翻了个面。
泥巴贴着木头的那一侧,赫然印着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梅花暗纹。
“嘿,奇了怪了,这不是京城南城门外‘迎仙驿’的火漆印吗?这泥巴不是在司录局塞进去的,是咱们出城门的时候,守门换路引的驿卒顺手拍上去的!”
“迎仙驿?”
虞承昼手里的树枝啪嗒一下断了。
“怎么了小王爷,这驿站是你家哪个亲戚开的黑店?”沈念云把玩着短刀凑过来。
“那地方……归宗人府管,专门用来接待各州进京述职的藩王。”
虞承昼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彻底没了。
“而在宗人府当差、手底下正好管着迎仙驿和南城门路引的,只有一个人,我那个好三叔,当朝靖王,虞承天。”
“靖王?”
祝红衣挑了挑眉,手指头缠着铜铃上的红绳转了个圈。
“我怎么听说,这位靖王爷常年吃斋念佛,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,京城百姓都叫他善人王爷呢?”
“吃斋念佛?他那是怕夜里鬼敲门!”
虞承昼冷笑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裂了缝的开国玉牌。
“当年我爹娘死得不明不白,我一出生就成了天册上查无此人的黑户,宫里头第一个跳出来说我是妖孽、要把我扔进护城河喂鱼的,就是这位吃斋念佛的三叔!后来太庙里那位老祖宗需要皇室血脉镇压,他才假惺惺地把我留在了冷宫里。”
“这么说,上次沈小哥在承天门把皇室向血河谷买命的暗账捅出来,账本上头排第一的那个买家,就是你这位好三叔了?”贺兰照啧了一声,“难怪他急着找血河谷的人在半道上截杀咱们,这是怕咱们去了青州,把他底裤都给扒出来啊。”
“他不止是怕暗账曝光。”
沈念风转过身,看向南边黑漆漆的夜空。
“血河谷替皇室续命,用的从来不是普通的活人,而是有道籍或者有特殊命格的修士,靖王既然能搞到血河谷的引魂泥,还能精准地算准我们出城的时辰,说明他手里有能直接联系青州那口棺材的东西。”
“哥,你的意思是,靖王跟青州棺材里那个……那个老三,是一伙的?”沈念云压低了声音。
“是不是一伙的,去码头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沈念风把包袱往背上一甩。
“贺兰,把马卸了,车烧了,我们现在去南运河的漕帮码头。”
“去漕帮码头干嘛?那地方现在肯定全是靖王的眼线!”虞承昼急道。
“就是因为有他的眼线才要去。”
沈念风拍了拍自己右臂里那层安分下来的骨衣,眼神冰冷。
“他不是给我们送了份大礼吗?来而不往非礼也,咱们不坐他的船去青州,谁替我们付这一路的船钱?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南运河,三岔口码头。
夜里起了风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十几艘挂着红灯笼的大肚官船正停在岸边装货,一箱箱贴着宗人府封条的木箱子,正被苦力们扛着往船舱里送。
码头边的芦苇荡里,五个人一字排开蹲在泥坑里。
“我靠,这老小子动作够快的啊,连夜往青州运货?这箱子里装的啥,这么沉?”
贺兰照眯着眼睛,盯着那群压低了帽檐、走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的苦力。
“不是货,是人。”
祝红衣捂着胸口,脸色难看极了。
“我听见了……箱子里全是被人割了舌头、封了五感的活人,至少有七八十个,心跳过得跟擂鼓一样,全在喊救命。”
“又是送去血河谷换命的猪仔!”
沈念云手里的短刀捏得咯吱响,扭头看向沈念风。
“哥,怎么干?直接冲出去把船抢了?”
“冲出去是找死,看船头。”
沈念风用下巴指了指最前头那艘大船的甲板。
甲板的阴影里,立着两根一人高的黑色幡旗,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条盘起来的蜈蚣。
“血河谷的百足幡,至少有两个五境改章的血修在船上坐镇,硬抢,这七八十个活人当场就得被他们炼成血水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开船吧?”虞承昼急得直抓裤腿。
“谁说要看着他们开船了?”
沈念风从怀里摸出那把嵌着顾长生金骨的黑铁钥匙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虞承昼和贺兰照。
“贺兰,你带着祝姑娘,绕到船尾去,把船锚的铁链子用你的石尺钉死在河床底下,小王爷,把你那块开国玉牌借我用用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干嘛?这玉牌都已经裂成两半了,可经不起你再拿去砸人了!”
虞承昼嘴上肉疼,手却很老实地把玉牌递了过去。
沈念风接过玉牌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不砸人,今天咱们替你三叔,给太史天宫和司录局上一道加急奏折。念云,跟紧我,咱们上船查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