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北市北区,凌晨十一点半。
综合服务楼的大厅空旷得有些渗人。头顶的白炽灯因为接触不良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,惨白的光打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菲亚坐在值班室的工位上,怀里抱着他那个巨大的猫咪抱枕。一只真正的小白猫从他银灰色的头发里探出半个脑袋,打了个哈欠,然后换了个姿势,继续趴在他头顶。
“系统权限已经给你开了。”
值班室窗口外,站着运营方的夜间联络人,欧主管。他穿着明黄色的卫衣,深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,只是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欧主管将一本厚厚的、封面印着《夜间值守操作规范》的A4册子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。
“新人,我只说一遍。”欧主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直白得像一块生铁,“这栋楼晚上只有你一个人。巡查、接电话、填表。手册上怎么写,你就怎么做。手册上没写的,哪怕天塌下来,也不关你的事。”
菲亚摸着怀里抱枕的边角,抬眼看向欧主管:“我听说,我前面还有一位夜班员?他留下的交接日志……”
“那是精神衰弱者的胡言乱语。公司不承认任何私下记录。”欧主管直接打断了他,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,“按手册做,出事算公司的;不按手册做,出事算你的,还要扣工资。我下班了,明早六点见。”
说完,欧主管转身就走。刚走出两步,走廊顶部的灯光突然“滋滋”闪了两下,陷入了一瞬的黑暗。
菲亚敏锐地注意到,欧主管的脚步猛地一顿。他没有回头,而是直接加快了步伐,几乎是小跑着推开了玻璃大门,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楼。
“胆子这么小,还主管呢。”菲亚嘀咕了一句。头顶的小白猫也跟着“喵”了一声。
菲亚是个绝对理性的人。比起恐惧,他更讨厌未知和毫无逻辑的东西。他把欧主管留下的《夜间值守操作规范》翻到最后一页,确认这是一份印刷精美、没有任何涂改的官方册子。
随后,他从抽屉最深处,掏出了前任留下的那本《交接日志》。
这本日志的封面皱巴巴的,边角还沾着不明液体的干涸痕迹。菲亚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极其狂乱,力透纸背,甚至划破了纸张:
“别信公司的鬼话!3点黑屏千万别看监控!我看了,走廊里那个‘我’还在冲我笑!救命!”
菲亚对比了一下。
手册第3页写着:【凌晨3:00—3:05为系统维护时间,监控可能短暂黑屏,属正常现象,无需处理。】
日志第1页写着:【3:00黑屏,千万、千万不要看屏幕反光!绝对不要!你身边有猫的话抱紧它!】
菲亚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行政系统调出来的员工档案照片。上一任名叫“雀总”,照片里的男生浅棕色头发,带着发带,穿着绿色开衫,笑得阳光灿烂,像是个刚毕业的阳光大学生。
再看看手里这本仿佛精神病患发病时写下的日志,菲亚撇了撇嘴。
“精神衰弱的前任……看来欧主管没撒谎。”菲亚在心里给前任打了个标签。
但他是个有科学精神的人。既然两边说法冲突,那就做个“控制变量实验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值班室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猫咪偶尔的呼噜声。
直到凌晨两点五十九分。
菲亚站起身,拿出了自己的手机,开启了录像模式,镜头对准了墙上的监控显示器。然后,他回到了座位上,微微侧过身,背对着显示器。
他不看屏幕,但他可以用眼角余光去看黑屏时的反光。
三、二、一。
“滴——”
墙上的监控显示器瞬间熄灭。整个值班室的屏幕光源全部消失,周遭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。没有电流声,没有机器的运转声,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。
菲亚盯着自己面前的黑咖啡液面,借着屏幕上极其微弱的荧光,他的余光死死锁定了左侧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反光里,走廊的尽头,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和菲亚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,银灰色的头发,正背对着值班室,一步一步、极其僵硬地向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最让菲亚后背发毛的是——那个人,头顶上没有猫。他怀里也没有抱枕。
三秒。
“滴——”
显示器重新亮起,监控画面恢复正常。走廊里空空荡荡,只有白色的灯光。
菲亚立刻抓起手机,停止录像。他点开视频,倒退回三分钟前。
画面里,前两分钟一切正常,到了3:00:00的那一瞬间,手机屏幕猛地爆出一阵惨白的雪花。伴随着极其尖锐的底噪,发出“沙沙沙”的声音。整整持续了一分钟。
他的实验设备,被干扰了。
菲亚摸了摸头顶的小白猫,猫毛直立,它刚才也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规则,是真的。”菲亚拿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3点黑屏,确有异常,未直视,未触发死亡。
早上六点,交班时间。
天刚蒙蒙亮,大楼里透进了一丝清冷的晨光。菲亚揉着酸痛的脖子,推开值班室的门,准备下班。
一楼大门旁的保安室里,坐着一个女生。她棕色的头发扎着红色的发夹,穿着白色的荷叶边衣服,正单手托腮,看着门外发呆。
这是白班的门卫,穗悠。
“早。”菲亚礼貌地打了个招呼。
穗悠转过头,那双紫色的眼瞳冷冷地落在菲亚身上。她没有回“早”,也没有任何寒暄,只是用一种打量死物的眼神,上上下下扫了菲亚一遍,最后目光停留在了菲亚头顶的小白猫上。
“昨晚,看监控了?”穗悠的声音很清冷。
菲亚脚步一顿:“看了,黑屏的时候。”
穗悠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眼底没有半点笑意。她收回目光,转过头继续看向门外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又多了一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菲亚皱眉。
“没什么。下班吧,趁着天还亮。”穗悠闭上眼,不再搭理他。
菲亚带着满腹狐疑回到了出租屋。但他没有睡觉。他把欧主管的手册、雀总的日志摊在桌上,找出了一张白纸,开始画逻辑导图。
第二天晚上十一点,菲亚再次坐在了值班室里。
他刚泡好一杯面,值班台上的座机突然响了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异常刺耳。
菲亚看了一眼时间:23:00整。
他翻开手册。第12条:【夜间报修电话,铃响三声内必须接听,否则视为脱岗,扣除当月全勤。】
全勤奖有两千块。菲亚的手刚伸向电话,余光扫到了摊开在旁边的雀总日志。
日志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用红色圆珠笔画的圈,里面写着:“整点响的电话千万不要接!等它自己停!千万不要接!!!”
“铃铃铃——”
第二声。菲亚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第三声。
如果按手册,第三声必须接。菲亚咬了咬牙,手悬在按键上方两厘米处,硬生生没有按下去。
第三声结束的瞬间,电话铃声戛然而止。
值班室里死一般寂静。菲亚屏住呼吸。
两秒钟后。
“铃铃铃铃铃——!!!”
座机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!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尖锐、更急促,甚至带着一丝电流撕裂的杂音。那架势,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要把按键按烂。
手册上没写断了之后还会响!
菲亚直接拽起外套,盖在了电话上。电话响了整整一分钟,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慢慢停了下来。
菲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刚想把外套拿开。
“呲啦——”
听筒里并没有传来正常的挂断“嘟嘟”声,反而传出了一阵静电的杂音。紧接着,一个极其细微、年轻,且带着几分笑意的男声,从听筒里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就像有人贴着菲亚的耳朵在说话:
“……你比上个戴猫的聪明。”
菲亚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开。他猛地掀开外套,电话屏幕是黑的,根本没有接通。
早上六点。
菲亚没有急着回家。他径直走到门卫室,敲了敲玻璃窗。
穗悠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他。
“昨晚整点有人打电话。我没接。”菲亚盯着穗悠的眼睛,单刀直入,“手册说要接,但前一个叫雀总的日志说不能接。我还听见了声音。”
听到“雀总”这个名字,穗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她盯着菲亚看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拉开抽屉,掏出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,顺着窗口递了出去。
“你听雀总的?”穗悠冷笑了一声,“他要是真聪明,现在就不会在B班了。”
“B班是什么?”菲亚接过钥匙。
穗悠却不答,只是指了指走廊深处:“去更衣室,最角落的那个铁皮交接箱。用这把钥匙开最底层。别只看最上面那本,底下的东西,才是真的。”
菲亚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,转身走向更衣室。
“喂。”穗悠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
菲亚回头。
“如果听见猫叫,别搭理它。”穗悠看着他头顶的猫,幽幽地说,“那不是你的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