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,初夏。石梁县老城居民楼。
辞职报告递上去三天,局里正式批复。
一张薄薄的回执纸捏在手里,陆峥盯着看了许久。七年体制内生涯,到此画上句号。
早上送陆念安出门上学,楼道里碰见几位老街坊。
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,交头接耳,说话声有意无意飘进耳朵。
“听说陆峥正式从轻工局离职了?真是胆子大。”
“放着铁饭碗不要,跑去做销售,我看早晚要栽跟头。”
“家里欠一屁股债,还有个小丫头,万一赚不到钱,这父女俩怎么过日子。”
陆峥面不改色,牵着念念往前走,没有停下争辩。
人一旦身处低谷,做任何抉择,都会被旁人用最坏的眼光揣测。多说无益,唯有做出成绩,才能堵住悠悠众口。
把女儿送到学校门口。
陆念安拉住他的衣角,仰起小脸。
“爸爸,你要去很远的地方面试吗?”
“嗯,盛科家电总部在邻市新城,来回要大半天。爸爸明天一早坐长途汽车过去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面试结束尽快赶回来,邻居王阿姨答应暂时照看你。”
小姑娘抿了抿嘴,小声说道:“爸爸在外不要舍不得吃饭。”
陆峥心头一暖,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放心,爸爸会照顾好自己。在家乖乖写作业,不要调皮。”
目送女儿走进校园,陆峥转身折返家中,开始收拾行李。
一个旧帆布行李箱,几件换洗衣物,笔记本、纸笔,还有提前整理好的厚厚一沓面试资料。
东西不多,可每一件都沉甸甸。
他走到卧室,打开床头柜抽屉,取出所有欠条重新清点。十六万七千的债务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这笔账时时刻刻压在肩头,提醒他不能失败。
收拾到一半,敲门声响起。开门一看,是苏晚的三姨。
三姨手里拎着一袋土特产,进门之后,脸色算不上好看。
“阿峥,我听说局里批了你的辞职申请。我还是想最后劝你一次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“三姨,路我已经选好了。”
“你就是太犟!”三姨把袋子放在桌上,语气焦急,“销售看人脸色吃饭,到处跑业务,风吹日晒。你以前坐办公室,哪里受得了那份苦?真要是亏了,念念跟着你遭罪。”
“留在石梁县拿着死工资,债务几十年还不清,念念将来读书、生活一样吃苦。与其慢慢熬,不如出去搏一把。”
“搏也不能孤注一掷!”三姨叹了口气,“要不你先不要彻底辞职,先抽空兼职试试行情?等稳定了再离职不好吗?”
陆峥轻轻摇头。体制内管理严格,根本不允许在外兼职。两头兼顾,根本行不通。
两人交谈半个钟头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临走前,三姨放下两百块现金。
“这钱你拿着路上开销。不是支持你折腾,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。要是实在不行,早点回来,别硬扛。”
陆峥推辞几番,最终收下。人情冷暖,有人冷言嘲讽,也有人嘴上反对,暗地里依旧愿意伸手帮一把。
送走三姨,老周打来电话。
“明天新城的面试,我跟盛科家电人事部一个熟人打了招呼,只能帮你争取一个面试机会,能不能录用,全看你自己。面试官很看重实战能力,你没有销售经验,千万不要夸夸其谈,务实一点更容易加分。”
“多谢老周。这份人情我记着。”
“不用客气,只是提醒你,盛科内部竞争激烈,新人没有资源,刚开始只能跑县城线下渠道,出差是常态,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挂断电话,陆峥翻开笔记本,把重点全部记录下来。
下午,他专程上门拜访邻居王阿姨。
“阿姨,明天我要去邻市面试,大概在外住一晚。念念放学之后,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,晚上我赶不回来,就让念念在您家吃晚饭。”
王阿姨一口应下,随即又忍不住劝说:“阿峥,阿姨多说一句,外面工作不好闯,凡事量力而行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陆峥去学校接回陆念安,路上买了面条和青菜。晚饭简单一碗清汤面。
吃饭的时候,陆念安忽然开口:“爸爸,如果面试不成功,我们还要去做销售吗?”
“就算这次不成,我也会继续寻找机会。”陆峥放下筷子,认真看着女儿,“人不能遇到一点挫折就退缩。”
夜里,等念念熟睡,陆峥坐在台灯下反复打磨自我介绍。
如何避开“无销售经验”的短板,突出沟通协调、抗压能力;如何向面试官展现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。一遍一遍默念,调整措辞。
他清楚面试官心里的顾虑:三十岁,背负外债,带着孩子,一旦业绩达不到标准,很容易心态崩溃。他必须打消对方这份疑虑。
凌晨时分,陆峥才躺下休息。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难以入眠。
一边是安稳却看不到希望的过去,一边是充满未知的前路。没有回头路,只能奋力向前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陆峥早早起床,简单做好早饭。叫醒陆念安,反复叮嘱听话、注意安全。
告别女儿,拎着帆布行李箱,赶往长途汽车站。
汽车缓缓驶离石梁县,窗外熟悉的街道渐渐向后退去。
陆峥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,心底暗下决心。
新城,盛科家电,这是他绝境之中抓住的第一道微光。无论多难,他都要牢牢抓住。
【下集预告】
抵达新城工业园,面试现场高手云集。面试官接连抛出尖锐难题,步步紧逼。陆峥沉着应对,拿出不一样的答卷,赌上全部身家争取入职名额。
【第5集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