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，初夏。石梁县，轻工局办公楼。
周一清晨，陆峥准时到单位打卡。
走进办公室，科长把他叫进独立隔间。
“听说你准备递交辞职报告？”科长端起保温杯，目光落在陆峥身上。
“是的，科长。我考虑清楚了。”
科长眉头皱起，语气带着惋惜。
“陆峥，你在这里工作七年，业务能力踏实。再过两年，有机会晋升副科。放弃太可惜。”
“我明白单位的前景。只是现阶段，薪资难以支撑家里负担。”
科长放下水杯，放缓语调。
“谁家里没有难处？困难可以慢慢熬。体制内最大优势就是稳定，不会失业。外面市场起伏不定，风险太大。”
“稳定，却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。”陆峥平静回应，“十几万外债，念念将来读书开销，依靠这份工资，遥遥无期。”
“困难可以申请救助，单位也能适当帮扶。何必铤而走险？”
“临时性帮扶治标不治本。”陆峥拿出提前打印好的辞职报告，轻轻放在办公桌，“麻烦领导审批。”
科长盯着辞职报告，沉默许久。
“我劝你再冷静思考一周。报告先放我这里，不急着批复。万一将来碰壁，想回来，没有位置留给你。”
“谢谢科长好意，我心意已定。”
离开隔间，办公室内几道视线立刻投过来。
陆峥回到工位，收拾桌面私人物品。旁边同事凑过来小声交谈。
“真要走？好好的工作说放弃就放弃。”
“销售哪有那么好做，怕是冲动上头了。”
各类低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，陆峥不予回应，默默整理文件。
午休时分，他去银行查询账户余额。扣除各类开支，存款仅仅一千一百多元。
这点钱，撑不了多久。一旦辞职，没有每月固定工资入账，现金流立刻紧张。
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。可他没有动摇。
下午，接到催债电话。依旧是当初借钱的亲戚，语气越发急躁。
“陆峥，说好两个月期限，你不能一直拖着。”
“我不会赖账，等找到新工作，稳定收入之后，分批归还。”
“新工作？听说你要辞职做销售？要是赚不到钱，拿什么还钱？”对方语气充满不信任。
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我最多再宽限三个月。到期见不到钱，只能另想办法。”
挂断电话，陆峥长长吐出浊气。
债务像一条绳索，紧紧捆住他。原地停留，只能慢慢被勒紧。
下班接陆念安回家，路上经过文具店。小姑娘看中一盒彩色画笔，站在橱窗外面迟迟不愿离开。
“爸爸，我想要这个画画。”
陆峥看了一眼标价，三十八元。兜里现金不多，他犹豫几秒。
“下次再买好不好？”
陆念安没有哭闹，懂事点点头，转身离开橱窗。
“没关系，我可以继续用旧画笔。”
女儿的懂事，像一根针刺痛陆峥。
他停下脚步，折返文具店，买下那盒画笔。
回家路上，陆念安紧紧抱着画笔，十分开心。
“谢谢爸爸。”
看着孩子笑容，陆峥内心更加坚定。
他不能让女儿一直活在拮据、看人脸色的日子里。
晚饭过后，陆峥联系老周，询问盛科家电最新招聘信息。
老周很快回复：盛科家电下周开展新一轮社会招聘，销售岗位大量招人，面试地点在城南工业园总部。
“提醒你一句，竞争不小。很多有经验的老销售应聘，你没有相关从业经历，面试不占优势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陆峥回复，“机会我会尽力争取。”
“如果面试碰壁，不要钻牛角尖，还有别的出路。”
放下手机，陆峥开始完善简历。他刻意突出长期协调沟通、统筹事务的工作经历，弱化缺乏销售经验的短板。同时连夜查阅盛科家电发展历史、主营产品、市场布局。
知己知彼，才能提高面试成功率。
次日上班，科长再次找他谈话。
“我和局里领导沟通了，考虑到你家庭特殊情况，可以给你调整岗位，适当增加补贴。留下来，不用冒险。”
这是难得的优待。不少同事得知，十分羡慕。
陆峥内心有片刻动摇。增加补贴，压力会稍微减轻。
仅仅只是减轻，无法彻底改变困局。债务、女儿长远开销，依旧无解。
“感谢领导体谅。但是辞职的决定，我不会更改。”
科长叹了口气，不再继续劝说。
“人各有志，我不勉强你。报告我尽快向上递交审批。”
走出办公室，陆峥心里清楚，退路彻底斩断。
没有回头的选项，只能一路向前。
傍晚，他带着陆念安去往墓园。
苏晚的墓碑干净整洁。陆峥放下一束鲜花。
“晚晚，我决定辞职去做销售。按照你说的，试着找一条出路。我会好好照顾念念，尽力还清所有欠款。”
微风拂过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陆念安站在一旁，安静看着墓碑。
“妈妈，爸爸说以后我们日子会变好。”
父女二人静静伫立许久，才转身离开。
回家之后，陆峥清点全部资产。存款一千一百余元，一处老旧住房，除此之外一无所有。
若是短期内无法找到工作，积蓄很快耗尽。
风险清晰摆在眼前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深夜，陆峥坐在客厅，反复模拟面试场景。设想面试官可能提出的所有难题，准备应答思路。
缺乏销售经验，是最大短板。他必须向面试官证明，自己拥有远超常人的韧性，愿意吃苦，能扛住业绩压力。
窗外夜色深沉。
陆峥明白，告别安稳体制，只是第一步。真正艰难的考验，从入职盛科家电那一刻，才正式开始。
【下集预告】
亲友轮番上门劝阻，各种难听的话接踵而至。陆峥顶住所有压力，收拾行囊，下定决心告别故土，奔赴新城，前去参加盛科家电招聘面试。
【第4集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