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明知殉道,仍归宋廷
淮北敌后,烽火连绵。
自黑石隘血战突围、边打边收以来,岳飞以七十二名殉国弟兄为血火班底,收拢北地残卒、流离义士、抗金乡民。一路游击、一路死战、一路整军,硬生生在金占腹地支起一面大宋孤旗。
他不割据、不自立、不游离国法之外。
哪怕身处敌后无援之地,兵马自筹、粮草自济、胜仗自拼,他治军依旧尊宋律、旗号依旧奉宋朔、心念依旧存宋廷。
只因他是宋人,是镇邪司暗谍,忠字刻骨,不可违逆。
数月敌后转战,大小百战。
岳家军军纪如山,秋毫无犯,不扰乡野、不掠百姓、不伤流民,专击金兵、断粮道、破据点、救俘民。
金人数次重兵围剿,铁骑合围、重甲压阵,次次都被这支新生的铁军硬生生砸碎攻势、杀出重围。
金兵上下,终于传出一句震彻北国的叹语:
撼山易,撼岳家军难。
这威名,震的是金虏,惊的是朝堂。
消息越淮入江,送抵临安皇城。
赵宋君臣听闻敌后竟杀出这样一支强军,反应极为割裂。
前线将帅又惊又愧,他们坐拥朝廷粮饷、正规编制,却逢金必溃、望风南逃;
北地百姓感恩戴德,视岳家军为唯一救星、华夏长城;
唯独赵家天子与文官朝堂,第一念不是狂喜得此良将,而是——忌惮。
根深蒂固的陈桥梦魇,瞬间覆上所有人的心头。
这支兵马,兵是岳飞一手收拢的,将是岳飞一手提拔的,军纪是岳飞一手立的,军心是岳飞一手血养的。
将士只知岳帅号令,只信岳帅风骨,只随岳帅死战。
更可怖的是,岳飞无私无欲、不贪富贵、清廉至极、爱民如子。
赵宋百年帝王心术,瞬间拉响最高警报:
贪将可驭,庸将可安,唯独完美无缺、深得军心民心的忠良大将,最不可留。
哪怕他从未有过半分异志,哪怕他句句忠君、事事为国。
制度的猜忌,从来不看本心,只看力量。
朝堂廷议数日,最终定下策略:
遣使北上,携官诰、厚赏、建制名额,正式收编岳家军,归入大宋正规军制。
要名、给你最高忠勇之名;
要官、给你一路节度之权;
要粮、暂时供给充盈。
但真实目的,从来不是嘉奖忠良。
是纳入掌控、拆分羽翼、绳以法度、锁以体制。
游离在外的强军最险,握在手里的利刃才安心。
先招安、再重用、再制衡、最后——兔死狗烹。
临安天使携敕书北上,穿越遍地烽烟,抵达淮北岳家军大营。
帐中,旌旗肃整,甲胄森然。
岳飞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甲,立于正中,听天使朗声宣读圣旨。
诏书中极尽褒奖:赞其孤军守土、血战破虏、忠勇无双。
授岳飞高通阶武职,正式建制神武后军,岳家军归为大宋御前正规劲旅,归朝廷统一调遣、粮草军械尽数由国库拨付、麾下将卒一律录入军籍、论功升赏。
满营将士闻言,人人动容。
数月以来,他们敌后漂泊、无援无饷、浴血求生、被官军漠视、被乱世抛弃。如今终于得朝廷正名、得王师编制、得正统名分。
大部分弟兄心中,皆是踏实、振奋,总算不再是无根无凭的敌后孤军。
帐外欢声隐隐响起。
唯独岳飞,面色沉静,心如止水。
他听得懂圣旨背后的深意,看得穿朝堂温柔包裹的罗网。
他太清楚赵宋的规矩。
今日隆重招安、大加封赏,不是朝廷信任他,是怕他。
怕这支不受节制、战力滔天、民心所向的队伍,久居敌后、自成气候。
一旦归编,枷锁即刻落地。
往后兵籍归枢密、调遣归宣抚、粮草归朝堂、战事由文官遥制。
他一手练出的铁军,会被逐步拆分、调拨、稀释;
他自主北伐、机动歼敌的权限,会层层受限;
他每打一场大胜,声望越高,朝堂的提防便越深一分。
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结局。
归顺朝廷,尽心报国、死战抗金、收复故土、护佑万民。
待到北地渐复、胡尘渐息、大功告成之日,便是他功高震主、身被清算、殉道赴死之时。
无解,无破,无例外。
自陈桥兵变始,赵家就容不下完美的忠良名将。
狄青忠而被疑、郁郁而终;
杨家忠而被制、世代蹉跎;
宋江忠而被诛、功成毒酒。
如今,轮到他岳鹏举。
看透了,彻底看透了。
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怨怼,没有半分割据自立的念头,更没有拒编抗旨的狂妄。
只因他是大宋臣子,镇邪司密谍。
他可以看透制度的荒唐,可以看透帝王的凉薄,可以看透注定的殉道宿命。
但他不能叛宋、不能背国、不能弃天下万民。
私怨可忘,君恩可守,家国不可负。
赵家负他,他不负赵家;
庙堂薄他,他不负华夏;
君王疑他,他不负苍生。
这便是他的忠。
不是愚忠,是明知必死、依旧躬身入局的殉道之忠。
天使读完诏书,含笑拱手:“岳将军接旨吧。自此名正言顺,执掌王师,北伐复土,前程浩荡。”
帐中所有将校目光齐聚岳飞。
岳飞上前一步,双膝跪地,双手接旨,声线沉稳坚定,一字不落:
“臣,岳飞,接旨。”
他选择归宋。
归编制、归体制、归调遣、归王权。
绝不割据敌后,绝不私养孤军,绝不游离王法,绝不负君叛国。
起身后,他坦然受下所有封赏、官诰、建制权。
当众传令全军:
“自今日起,我岳家军,便是大宋王师!
遵宋律、奉圣旨、听朝命、守国土、护生民!
与国同休,与宋共存!”
满营将士轰然应诺,声震山野。
人人振奋,以为从此前路光明、北伐有望、再无漂泊。
唯有岳飞心底清明如镜。
光明是万民的,前路是百姓的,安稳是天下的。
唯独结局,是他自己的死局。
从此往后,他再无半分私路可走。
不再是自由转战、不受掣肘的敌后孤将。
他成了大宋朝堂最重用、最提防、最需要、也最想除掉的那柄刀。
朝堂会用他破金、用他复国、用他安天下。
待金虏渐弱、山河渐稳,便会立刻收刀、断刃、除根。
他心知肚明:
往后每一场胜仗,都是在给自己累加罪名;
每多一分民心归向,就多一分帝王猜忌;
每壮大一分铁军,就离殉道终局更近一步。
可他无惧。
他本就早已做好献祭自身的准备。
既然制度无解,宿命难逃。
那便以我一身罪孽、一身猜忌、一身惨死,换山河无恙、换百姓安居、换华夏不坠胡尘。
当晚,夜深帐静。
诸将散去,岳飞独对烛火,轻抚圣旨。
烛火摇曳,映得他眼底苍凉而坚定。
他是密谍,奉宋江暗命,辅宋安邦。
他是宋将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他是汉人,生为华夏,死护苍生。
三者叠加,注定他只能走这一条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的殉道路。
“官家,朝堂。”
他轻声自语,声音轻如夜风,却字字沉铁。
“你们防我、疑我、忌我、待我功成杀我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臣不反、不叛、不争、不怨。”
“臣只求——在臣身死之前,尽扫胡虏,复我中原,安我万民。”
“纵使来日,身落冤狱、骨埋黄土、千古含冤。”
“岳飞此生,不负大宋,不负华夏。”
窗外北风烈烈,吹动岳字大旗。
从今日起,
岳家军入宋廷编制,名正言顺北伐抗金。
岳飞以身入局,明知死路,义无反顾。
外有金虏万军,内有庙堂阴寒。
一腔孤忠,一身铁血,一赴殉道,护这破碎江山。
他的传奇、他的百战、他的悲剧、他的千古忠名,
自此,彻底定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