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瞑没再往下问。姜汤已经凉了,灌进嗓子眼还带着那股辣劲,她把碗底朝老头那边亮了一下,算是谢过,抬脚就走。
老头在柜台后头探起身:“去哪儿?”
“北边。”她拉开门闩,夜风扑进来,卷着巷口槐花的潮气,“你说那人拄着棍子往北走了,我去看看道上留没留印子。”
“黑灯瞎火的,你能看见什么?”
阿瞑跨出门槛,鞋底踩在棺材铺门口那条土路上。她蹲下去,拿指尖贴着地皮扫了一圈,白天晒过的土这会儿回了潮,硬邦邦的,扫不出什么来。她又往前挪了十几步,在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。树根边的土松,她蹲下去摸,指腹蹭过一片被踩扁的草叶——草叶是新的,折痕处带绿汁,没晒干。
有人今晚从这儿过,踩了草根,脚劲不小,压得草叶折了没弹回来。
她顺着草叶倒伏的方向往前又摸了一截,摸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砖,砖面上有一道白印,像是被圆头硬物戳的。棍子。她拿指甲刮那道印子,刮下一点石粉,沾在指头上还能搓出棱角,是新刮的。
她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土,没再往前追。北边那条路她认得,出了巷子往北走两里,就是皇城的西角门。那人拄着棍子走,再慢,这会儿也早进了皇城根下那条夹道。追不上了。
她折回棺材铺,门虚掩着,灶间灯灭了。老头睡下了。
阿瞑没点灯,摸黑走到柜台后头,把自己那卷被褥摊开,躺下去。后颈那枚硬物凉了一路,这会儿贴着枕头又发起烫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,把热的那面对着外面。她翻过去面朝墙,抬手按住后颈,把烫意压了压,那点烫渐渐退下去,退成一团温的,像贴着一块捂热了的石头。
一夜无话。
天亮陈九没来。阿瞑等到日头沿着门缝移了半尺,才听见棺材铺外头有脚步声从巷口一路跑过来,鞋底拍在青石板上,急得发脆。她刚起身,外头的人已经撞上门板,哐当一声,紧接着一个嗓子劈着喊:“阿瞑!陈九出事了!”
她拉开门闩。门外是大理寺杂役小林,扶着门框喘,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昨晚陈九在安仁巷后头那间屋子外头蹲哨,半夜有人摸窗户进去,他追出去跟人动了手,后腰挨了一刀,血没少流。仵作给包扎了,这会儿躺在大理寺值房,人清醒着,就是起不来。”
“伤他的人呢?”阿瞑扶着门框,指甲抠进木缝,抠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跑了。那家伙一整套黑短打,袖口带暗纹,蒙着脸,跑得飞快。陈九追了两条巷子,失血,追不动,放他跑了。”
“崔尚衣呢?”
“没事,睡得沉,没惊动。”小林喘匀了一口,“是陈九蹲在窗户底下看见窗纸让人拿水润开一个窟窿,先喊了一嗓子把人惊了。”
阿瞑站在门口,指甲又往木缝里抠了一下。她松手,转身回屋,把那卷链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一圈一圈绕上手腕,掖进袖口。
“阿瞑,仵作让你过去一趟。”小林还在门口,“今早曲江池捞上来一具新尸,女的,后颈有刺青,跟你之前摸的那几具一个样。第十二具了。”
阿瞑的手顿在袖口上。她面朝门外,日头照过门框,落在她脸上,眉骨那道旧疤晒得发烫。后颈那枚硬物猛烫了一下,烫得整条脊背都绷了一瞬。
第十二具。十二贵女,最后一颗星。
她抬脚往大理寺走。
停尸房的门半开着。她还没进门,就听见老周朝门边吐了口什么,然后站起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:“你可算来了。今早曲江池东岸捞上来的,泡了一夜,脸涨得不认人。衣裳是绸的,素白底绣银线,袖口滚边,不是百姓家的东西。年纪看着十六七,死因没跑,溺死,肺里灌满了水。”
她的步子没停,走到尸床边站定。屋里只有她、老周,和一具泡胀了的尸首。墙角有只木桶,隔一阵落一滴水,嗒。老周又补了句:“按规矩,这具得等京兆府的人验完你再碰。可我寻思,前头十一具都是你摸的,这最后一具要是换了别人的手,前头那些线索怕是对不上茬。我就没等着。”
她没应声,把袖口那截链子往里掖了掖,伸手,揭开盖在尸体脸上的那层布。
指腹贴上去,一张被水泡得浮起来的脸。指头按进皮肉里,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她顺着眉骨往下摸,鼻梁,嘴唇,下颌。下颌骨窄,腮帮的肉泡走了形,骨头的轮廓还在。她拿指头量了量眉骨到下颌的距离,指节在指肚底下硌着,像量一把没打完的算盘。
跟前头那十一具不是一个脸熟。她没见过这具。
她收回手,缓了口气。后颈的硬物烫着,她没理,把指尖落到尸体的手上。十指攥着,半蜷,她一根根掰开,指尖贴着指缝扫过去。指缝里干净,指甲缝里也干净,没有泥,没有沙,没有草屑。她用指甲轻叩了叩指甲盖,声音脆的,像叩一枚干贝壳。
前头十一具,指甲缝里都嵌着太液池底的青泥,沤得发黑,搓都搓不掉。这具,干干净净。
“老周,”她开口,嗓子有点紧,“这尸首是从曲江池捞上来的?”
“嗯,东岸。”
“东岸是什么底,沙底还是泥底?”
老周顿了一下:“曲江池东岸,沙底。水清,铺一层白沙,常年不淤。跟太液池那种青泥底不是一路。”
她的手离开女尸的脸,绕到尸床另一侧,指尖沿着女尸的手臂往上走到肩头,顺着颈侧摸到一根筋,绷得硬邦邦的。尸身还没僵透,但已经开始发紧了。她顿了顿,又往下摸到颈窝,指腹压下皮肉,底下有一块硬结,是刚长出来的新疤,字体的轮廓还带没消的余肿——后颈的刺青被人拿刀划过,皮翻着,刀痕交叉,横竖好几道,像是在字上乱搅了几笔,把原来刻的东西搅烂了。
毁得很彻底。划完了又在水里泡了一夜,伤口泛白发卷,更认不出原本是什么字。
她知道那个位置本该有一个“影”字。前头十一具,全是靠这个字认出来的。这具,字没了。毁字的人懂行,知道刺青是她的认尸记号。
她收回指头,退半步,对着老周的方向:“报案的人怎么说的?”
“曲江池东岸晨钓的渔户。漂在水草堆里,鱼网挂着衣裳才没顺水飘走。”老周沙沙搓了搓手,“报案单子上写的是溺水不明身份女子,衣裳值钱,让先认领后报官。”
阿瞑点了下头。她站在尸床边,后颈那枚硬物又烫了一记,比方才轻。她伸手按了按,没压住,那点烫意顺着后颈爬上头皮,眼前那片常年不变的黑暗里浮起一团模糊的光。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。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可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。比昨天在水猴子屋里试铁爪那会儿,又亮了一分。
她按住后颈,没让那团光继续亮下去。她转身往门口走,两步,又停下,回头朝尸床的方向:“老周,那具尸的衣裳,你脱下来放哪儿了?”
“墙角簸箩里。”老周道,“还没来得及翻。”
她摸到墙角,蹲下,手伸进簸箩里,摸到那团湿透的绸衣,拎起来抖开。料子软,银线绣的纹样在指腹下密密的,像撒了一把小碎星。她摸到领口内侧,摸到一段线头,硬邦邦的,缝线断了一截,止在那儿。她捏住线头,轻轻一拽,拽出一根约两寸长的银线,线尾悬着一个东西,圆圆的,薄薄的,冰凉的。一枚铜钱。
她拿指腹捻了一圈。开元通宝的形制,外圆内方,打磨过,边缘光溜溜,不像市面上的钱,倒像被人常年捏在手里磨出来的。翻过来摸背面,平平的,没有字。
她把铜钱收进袖袋,跟角、氐两枚铜扣碰在一块,叮地一响。
老周在门口“嗯”了一声:“东西?”
“一枚钱。”阿瞑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“你记一笔,衣裳领口内侧缝着枚铜钱。别写进验状,先口头记着。”
“行。”老周应道,又顿了顿,“阿瞑,你这就要走?京兆府那边来人——”
“来了就说,摸尸的还没摸出准话,让他们等着。”
话说完,她人已经跨出停尸房的门槛。
她从大理寺侧门绕到值房,推门进去。陈九躺在窄榻上,腰上裹着厚厚一圈白布,白布上透出一块暗红的渍迹。人醒着,听见她进门,嘴角硬扯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第十二具呢?”
“摸完了。”阿瞑在榻边蹲下,把那枚铜钱放进他手心,“后颈的影字让人拿刀搅烂了,指甲缝也干净。可衣裳领口里头缝了这个。”
陈九捻着铜钱,半天没出声,忽然“嘶”了一声,像牵到了腰上的伤:“开元通宝?满大街都是,有什么稀奇?”
“满大街的都是外圆内方,边沿磨得糙手。”她从他手心捻回来,“这枚的边沿是被人盘过的,溜滑,不是新钱。”
陈九那边静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,声音压低了半截:“你等等。你记不记得,你刚接手护城河那具女尸的时候,从她袖袋里翻出过半枚铜钱?”
阿瞑没答。她捏着那枚铜钱,指腹又碾过那道磨滑的边沿,碾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