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血火班底，边走边聚
夜色像一块浸了血的粗布，沉沉罩住黑石隘。
完颜宗弼久攻不下，心知白日强攻窄隘徒增死伤，决意趁夜分兵，一路继续正面牵制，一路寻山间小径绕后，打算切断隘口最后的退路，把这一支硬骨头宋军彻底围死在山中。
隘口上，岳飞清点余下人手。原本三百死士，一番血战过后，还能持械作战的，只剩二百二十余人，七十余具遗体静静停放在山后空地上。
这七十余战死弟兄，便是岳家军最初的火种奠基。活下来的二百二十人，每一个都是见过同袍浴血、亲眼见过主将舍命、守住了道义底线的老兵。
岳飞没有掩埋完尸体就急着备战，他领着众人，对着尸首长揖一拜。
“诸位弟兄，为守淮上而亡。你们的血，不会白流。从今往后，我们这支队伍，便是以你们为根基，是为岳家军。”
话音落，残存士卒齐齐单膝跪地，低声应和。
他很清楚，黑石隘已经不能久留。完颜宗弼兵力雄厚，一旦后路被抄，这支刚刚萌芽的队伍就要尽数葬送在此。死守隘口是为迟滞金兵，不是要在这里把最后一点家底拼光。
殉道不是无谓赴死。要抗金、要护百姓、要收拢天下溃散的壮士，首先要把这班底带出去。
“传令，弃守黑石隘。”
一句话落下，不少士卒一怔。他们方才死战不退，以为要和隘口共存亡。
岳飞目光沉静，扫过众人：“守住隘口的目的，是拖住金人，不是埋骨此地。我们的战场不止这一座山。继续留在这里，等到敌军合围，咱们尽数覆没，北地千千万万逃兵、流民，便再也没有人牵头抵挡。”
“我们要走，但是不是溃逃。边打，边撤，边收拢。”
这是他定下的路。
不往官军重兵屯守的大营去。山下那几队友军，主将便是张奎之流，心思全在自保，若是投奔过去，这支队伍立刻会被拆分、稀释，严苛的军纪、护民的初心，不出几日便会荡然无存。
他们要往淮河沿线的乱地走。那里到处是汴京溃败之后散掉的宋军残兵，有被主将抛弃、无人管带的小队，还有家破人亡、只想拿起刀保护家人的青壮流民。
这些人，就是他要收拢的力量。
但收拢不是凭空招揽。乱世之中，溃兵大多要么劫掠百姓苟活，要么四散逃亡，谁也不信空口的许诺。唯有一边和金兵缠斗，打出能活命的胜仗，一边守住“不扰百姓、秋毫无犯”的规矩，别人才愿意投奔过来。
打赢，证明跟着他能对抗金人；自律，证明这支队伍和别的溃兵、军阀不一样。
“分作三队。”岳飞迅速排布，“前队探路，遇小股追兵就地阻击；中队护住伤兵、随行的逃难百姓；后队断后，阻滞金兵追兵。撤退有序，不许争抢，不许惊扰沿途村落，不许拿百姓一粒米、一件物什。”
“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掳掠，从今夜起，便是岳家军第一条军规。”
众人牢牢记下。
三更时分，队伍悄然离开黑石隘，沿着山间隐秘小路向东转移。
完颜宗弼的绕后兵马赶到隘口之时，只看见空荡荡的阵地、遍地尸骸，岳飞一行人早已遁入茫茫群山。金将勃然大怒，立刻派出骑兵衔尾追击。
当夜一路，小仗不断。
追兵的斥候小队、轻骑前哨一次次咬上来，后队的老兵就地结阵，短促接战，打完不恋战，立刻跟上大部队。不求全歼追兵，只求打痛、打慢对方，不让金人轻易追上。
一路向东，沿途景象触目惊心。
官道旁散落着丢弃的甲仗、旗帜，一群群衣衫破烂的溃兵三五成群，有的蹲在路边抢劫逃难百姓，有的麻木坐着，不知道该去往何方。他们本也是大宋军士，只是主将先跑，号令崩散，没人管束，便沦为流寇一般。
第一次遇上这样一股两百多人的溃兵时，对方看见岳家军队伍整齐、甲仗完好，先是戒备，随即有人起哄，想要劫掠队伍里百姓的行囊。
后队士卒立刻持枪列阵，却没有直接厮杀。
岳飞上前，声音清亮，传到那群溃兵耳中：“金人在后面屠城杀民，同为大宋男儿，不图共御外侮，反倒劫掠同胞？”
溃兵头领冷笑：“官军都跑光了，凭什么要我们卖命？跟着你，有粮吃吗？能活命吗？”
“粮不多，但均分；性命，要拿在手里去挡金人。”岳飞抬手指向身后隐隐传来的金骑号角声，“愿意跟着我，便放下劫掠的心思，一同抗金，我这里军规严明，不苦士卒，不害百姓；不愿跟着，便自寻去路，只是不要再欺凌逃难的父老。”
一部分溃兵迟疑了。他们见过太多将领，要么盘剥士卒，要么遇敌先逃。眼前这支刚打完恶仗的队伍，人人带伤，却行止整齐，不抢不夺。
有几十人，犹豫许久，放下了手里抢来的包袱，走了过来：“我们愿意跟着将军。”
第一批收拢的溃卒，入了岳家军。
队伍的人数，在一路且战且走之间，慢慢涨了起来。
往后数日，皆是如此。
遇上小股金兵，便停下来接一仗，打赢再走；遇上流离的溃兵、家破的青壮，便讲明军规，愿意守规矩抗金的，就收下；不肯安分、一心劫掠的，便驱离。
有人新入队，旧的老兵便把黑石隘血战的事讲给他们听，把“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掳掠”的规矩一遍遍传下去。新来者亲眼看见，主将和士兵同吃粗粮，伤员优先分到草药，队伍路过村庄，哪怕饥渴难耐，也绝不闯入民居。
这支队伍，和乱世里所有别的兵马都不一样。
消息顺着流民的口舌，在淮上慢慢传开：有一位姓岳的将军，带着一支精兵，能打金兵，不抢百姓。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，主动循着踪迹赶来投奔。
人数一点点壮大，班底却始终是黑石隘活下来的二百余人。他们是骨干，是什长、队头，带着新来的人练阵列、练配合，把黑石隘血战里验证过的长枪阵法教给新人。
岳飞依旧清醒。
他知道，队伍越大，“岳家军”这三个字，就越是刺向赵家皇权的一根尖刺。
官家、临安朝堂里的文官，早晚听闻这支独来独往、自行收拢溃兵、只听岳飞号令的队伍。他们不会先去看这支队伍杀了多少金人，护了多少百姓，只会看见一件事：有一支军队，军心归于一将，不受地方将帅节制。
猜忌的枷锁，从来没有消失。
只是他早已做好献祭自身的准备。
他不求朝廷的粮草补给，不求朝廷的官爵封赏，能就地筹措、能靠战胜缴获，便自力支撑。独抗金军，不是要割据一方，只是天下官军指望不上，总要有人站出来。
这日黄昏，队伍在一处临河村落外扎营。
斥候回报，完颜宗弼的主力大军，依旧在后方不远，没有放弃追猎。
岳飞立在河畔，望着河水滔滔，身边聚拢着不断增加的将士。从黑石隘两百余残血老兵起步，一路边走、边打、边收，岳家军，已经初具模样。
身旁一名黑石隘活下来的什长低声道：“将军，咱们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岳飞轻轻点头，目光望向北方中原的方向，那里还浸在金人的铁蹄之下。
“人多了，担子更重。记住，咱们的敌人从不止是金人。往后胜仗越多，名声越响，暗处的风浪，会比金人的刀枪更凶险。”
“但路，已经选定。”
“只要还有百姓待救，故土待复，岳家军，便一往无前。”
河风卷起猎猎的简易军旗，旗上没有官家赐予的番号，只有一个朴素的“岳”字，在暮色里静静舒展。
前路，还有无数硬仗、无数流言、无数来自庙堂的暗箭，在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