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心许殉道,立我岳家
金骑狂潮滚滚扑向黑石隘,铁蹄踏碎黄土,风声裹挟着胡人的呼喝,铺天盖地压上山隘。
长枪如林的阵列纹丝不动,岳飞握枪的手掌稳如磐石。方才那层两难悖论,那套赵宋刻在骨血里的猜忌,已经不再是捆缚他的枷锁。
他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既然走上这条能战的路,结局早已写定。他不必再纠结如何让官家放心,不必再琢磨自污保全,不必奢望庙堂能容下一柄不染尘埃的长枪。
他已经做好了献祭自身、以身殉道的准备。
退路已经扔掉,求生之念压入心底。
他要争的从来不是官家的信任,不是朝堂的封赏,不是后世的王侯谥号。
是流离在铁蹄之下的百姓,是断裂的华夏衣冠,是还能重新站回来的中原故土。
既然注定要背负“威望太重、军心归附”的罪名,那便索性走到极致。
收拢那些被官军抛弃、被将帅遗弃的残兵,收留从北地逃来、家破人亡的壮士,立一支只守苍生、只抗金虏的队伍。
后世世人会叫它——岳家军。
这个念头,在刀光将至的刹那,于他心底生根。
不是要拥兵自重,不是要割据一方,更不是要复刻陈桥旧事。
只是大宋的官军早已烂透,将官贪懦、号令纷乱、各怀私心,这样的兵马挡不住金兵。想要护住百姓,就必须有一支不一样的队伍,同生共死、纪律严明、不扰黎庶、死战不退。
他清楚,这支队伍一旦成型,便是所有猜忌的顶点。
“岳家军”三个字,本身就是赵家最忌惮的噩梦。
兵是他收拢的,将是他挑选的,军令是他定下的,士卒心中先有岳帅,后有朝廷。
哪怕他丹心昭昭,毫无异志,在帝王和文官眼中,这就是隐患。
可他已经做好了殉道的准备。
倘若收复故土之后,等待他的是诏狱、是谗言、是一杯毒酒,他坦然受之。
只要在那之前,这支军队能挡住胡尘,能把百姓从屠戮里救出来,一切都值得。
“稳住阵脚!分层阻敌!”
岳飞一声喝令,将纷乱的思绪压下,所有心神重新落向眼前冲杀而来的金骑洪流。
滚木巨石再次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,砸在狭窄隘道之中,撞得人仰马翻,金骑的冲锋势头一顿。紧随其后,前排长枪士卒踏前一步,枪尖向前,层层叠叠刺入敌阵。
金人的弯刀劈砍在枪杆之上,铿锵作响,鲜血顺着枪杆滴落进泥土。金兵悍不畏死,一波倒下,后一波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。
三百人,要硬扛数万人轮番猛攻。
伤亡慢慢出现,有士卒中刀倒地,身边同袍立刻补上空缺,阵型始终没有裂开。他们跟着岳飞,见过他不贪一丝犒赏,见过他和大家同吃粗饭,见过他危难之时永远站在最前面。
他们愿意跟着这个主将赴死,不是为朝廷的俸禄,是信他这个人,信他要护百姓的初心。
鏖战从午后杀到黄昏,隘口之下尸骸堆积,鲜血浸透黑石。
完颜宗弼连续猛攻数次,每一次冲锋都被这道单薄的长枪墙硬生生挡回。他又惊又怒,他横扫中原,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、不散乱的宋军。
暮色慢慢垂落,金兵攻势稍稍放缓,暂时后撤休整。
隘口之上,三百人已经折损七十余,剩下的人大多带着伤,甲胄破碎,浑身血污,却依旧扶着长枪站着,没有一人瘫倒哀嚎。
岳飞巡视阵中,俯身查看伤员,亲手为一名小臂中箭的士卒包扎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:
“今日,我们守住了黑石隘。但这只是一时。北地还有无数流离百姓,还有无数溃散的败兵,他们无人收拢,无人庇护,金人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屠戮。”
“大宋官军,大多不堪一战。想要挡住金人,单凭我们这三百人远远不够。”
“往后,我要收拢各路溃卒,收容北地义士,立一支新军。不劫掠百姓,不苛待士卒,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。一心北伐,收复中原。”
“我知道,此事一出,庙堂必然猜忌。这支兵马,打上我的名号,官家、文官,都会视我为心腹大患。来日大功告成之日,或许就是我身死之时。”
他抬眼,望向南方,那是临安的方向,是那个永远提防良将的赵家庙堂。
“我早已做好献祭此身的准备。我不求善终,只求咱们这支队伍,能护住千千万万无辜百姓,能让咱们民族,不再任胡人践踏。”
“你们愿意跟着我,走这条从一开始就看得见结局的路吗?”
残存的士卒相互对视,没有人犹豫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什长单膝跪地,高声应答:“我等愿随队副!不问前程,不问祸福!只随将军抗金,护佑百姓!”
一人跪下,余下众人纷纷跟着跪倒,甲叶撞击之声连成一片,响彻山谷:
“愿随将军!誓死抗金!”
人心在此刻凝成一股。
岳家军,于黑石隘的血火之中,在岳飞的心底,正式定下根基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条路的凶险。
宋江在梁山,得了江湖人心,最终难逃毒酒;狄青得军心,流言缠身,忧惧而亡;杨家世代忠良,一辈子活在制衡之中。他今日踏出这一步,便是走上和他们一样的宿命。
但区别在于,宋江是朝廷埋下的密谍,困在“忠义”的牢笼里,寄希望于朝廷的良心。
而岳飞,已经看透了这套制度无解的病根。
他不再寄望庙堂的宽恕,他的效忠对象,不再仅仅是那个时时刻刻提防他的赵家天子。
他效忠的,是脚下这片土地,是受苦的万民,是这个民族不灭的骨气。
君王可以猜忌,可以负他;
但百姓,不能无人守护。
山下,完颜宗弼正在重新调度兵马,打算趁着夜色,发动新一轮猛攻。黑石隘的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,往后还有无数恶战、无数硬仗等着这支新生的力量。
岳飞站起身,重新握紧染血的铁枪,目光坚定。
殉道的决心已经放下,顾忌尽数抛开。
从今往后,他要收拢残兵,举义旗,练新军,纵是身后万丈深渊,也一往无前。
“整顿甲械,包扎伤口!今夜,我们继续死守。待到时机到来,我们便走出这黑石隘,去收拢散落的火种,挥师北上!”
残阳如血,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。
一个注定要燃烧自己、照亮乱世的名字,即将在中原大地,掀起令金人闻风丧胆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