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瞑蹲在井沿边,指腹压着那道刻痕,没动。月光落在她手背上,能看见指节泛白——她用力按住那道沟,仿佛想从石头里摁出点什么。两个字,横平竖直,刻得深,像是拿指甲尖一下一下刮出来的,刮到石面发白,才留下这么深的沟。她顺着第一个字的起笔又摸了一遍——别,左边一撇,右边一把刀。第二个字更简单,一横一竖一横,底下一点,下。
陈九蹲在对面,膝盖抱了半天,听不见声音,憋不住了:“刻的什么?”
“别下。”
“什么别下?”
“就是这两个字。”阿瞑收回手,指腹上沾了一层石粉,她拿拇指搓了搓,搓不掉,那层粉像长进纹路里,硌得指头不舒服。她低头闻了一下,石粉带着潮气,还有股铁锈味,是井沿底下常年见不着太阳的石头味。“有人今天来过这口井,掀开石板,拿指甲在井沿内侧刻了俩字,又把石板盖回去。”
陈九倒抽一口凉气,那口气吸到一半,他猛地把脑袋转向巷子两头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吹过墙角的纸屑,哗啦一下,又没了。他压着嗓子:“今天来过?谁?刻这个干什么?”
阿瞑没答。她蹲在井沿边,手垂在膝盖上,指腹上那层石粉还在,她搓了又搓,搓得指头发热。后颈那枚硬物烫过那一阵,眼下凉下来了,凉得发沉,像一块冰搁在皮肉底下。她伸手按了一下,凉的,指头贴上去的那一瞬,那东西好像又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心跳,又像是错觉。她把手放下来,没再按。
“你方才钩链子的时候,链子那头拽你的东西,是不是就在这口井底下?”陈九又往前凑了凑,鞋底在井沿边蹭出半声闷响,他赶紧收住脚,怕把碎石子踢下去。“这井不是干了三年了吗?底下怎么会有活物?”
“我摸过井沿,干得裂口了。”阿瞑站起来,膝盖嘎巴响了一声,她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,伸手扶了一下井沿,指尖立刻沾上更多石粉。“可链子那头拽我的力道,不是石头磨的,是活的。要么井底下有水,要么井底下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你不是说干了吗?”
“我摸的是井沿。”阿瞑把链子从井里一节一节收上来,链环碰着井壁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,像有人在地下敲铜碗。收上来最后一截,铁爪还挂在链子头上,爪尖上沾着一层黑泥,湿的,发亮,在月光底下像涂了一层油。她把铁爪举到眼前,隔着半尺看了看,又凑近了闻了闻。“井沿干了,不代表井底也干了。”
陈九盯着那层黑泥看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:“那这井底下到底有什么?”
阿瞑没答。她把铁爪上的黑泥拿指甲刮下来一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一股腥味,像池子底下的淤泥,沤得久了,发臭。她拿指头捻了捻,泥里有沙,粗粝的,硌手——不是河沙,是那种带棱角的碎砂。她又刮了一指,这回没闻,直接用指腹在拇指上磨了两下,把砂粒磨碎,感受那点硬度。
“你闻闻。”她把指尖凑到陈九鼻子底下。
陈九凑过来闻了一下,脸皱起来,眼皮也跟着皱:“什么味儿?跟太液池那泥一个味道。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,喉咙里动了一下,像是把那句话又咽回去半截。
阿瞑把指尖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蹭不干净,那股腥味留在指头上,她不用低头也知道,那味儿已经渗进螺纹里了。她蹲下去,把铁爪重新塞回怀里,链子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,绕到第三圈停下来。她没站起来,蹲在井沿边,面朝着井口,黑洞洞的,干土味从底下冒上来,混着那股泥腥味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气,从脚脖子往上爬。
“陈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,太子让崔尚衣挪到安仁巷后头那间空屋。你去看过了没有?”
“没。你说让我先去看前后门,我还没顾上。”陈九挠了挠后脑勺,把头发挠得翘起来一根,“要不明天白天去?”
“现在去。”阿瞑站起来,把链子尾端掖进袖口,又用另一只手把袖口按紧,“夜里去,看得见哪扇门开着、哪扇窗后头有人。白天去,人家把门关严了,你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蹲在井沿边,又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,那层黑泥还沾在井沿上,他拿脚尖蹭了一下,蹭不掉,他咽了口唾沫,又蹭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跟着阿瞑往巷子外头走,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口枯井蹲在巷子最深处,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,眼珠子正对着他的后背。
安仁巷在皇城东侧,过了两条横街,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,上头写着“安仁巷”三个字,笔画被风雨磨得发白,其中“仁”字右边那一横几乎看不见了。阿瞑站在巷子口,手按在槐树干上,指腹贴着粗糙的树皮,摸到一道裂纹,顺着裂纹摸下去,摸到那块木牌,拿指甲刮了一下,木屑簌簌往下掉,还带着一股干木头被晒了一天的暖味。
“后头第几间?”她问。
“太子的人说是从巷子口数,第七间。”陈九站在她后头,压着嗓子,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像被压扁了,“门是黑漆的,门环是铜的,新换的,亮得晃眼。”
阿瞑顺着巷子往里走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不大,但夜里静,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。她数着门,第一间,第二间,第三间……数到第七间,停下来。门确实是黑漆的,她拿手背蹭了一下,漆面光滑,是新刷的,还没干透,蹭上去留下一道印子,那印子像手指划过软泥一样明显。门环是铜的,她拿指头碰了一下,凉的,光滑的,没有锈,边缘也没磨出痕——装上去没几天。
“门是从里头闩的。”她蹲下去,指腹贴着门缝摸了一圈,摸到门闩的位置,木头是干的,没有撬过的痕迹,但门闩上有一层薄灰,灰中间有一道被擦过的亮痕。“里头有人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门闩上头的灰是新的,被人擦过。”阿瞑站起来,退后半步,仰起头,面朝着门楣上方,她看不见窗户,但能感觉到门楣上方的空气比别处冷一点。“窗户呢?”
“东边一扇,西边一扇。”陈九指着门两侧的墙,“窗户都关着,糊的纸是新的,白得发亮,油光光的。”
阿瞑走到东边窗户底下,蹲下去,指腹贴着墙根摸了一圈。墙根有一道排水沟,沟里干着,没有水迹,但砖缝里嵌着几粒碎石子,像是被人踩过——不对,是蹲过。她顺着墙根摸到窗台底下,摸到一块砖,砖缝里塞着一截东西,她抠出来,指头一捻,是半截草茎,干的,掐断的,断口平整,是被人用指甲掐进去的。
“草茎?”陈九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有什么?”
“草茎是干的,掐断的,断口是新的。”阿瞑把草茎收进袖袋,又摸了一下砖缝,没有其他东西,“有人蹲在这窗户底下蹲过,蹲的时间不短,草茎是他蹲着的时候随手掐的。他掐的时候很用力,指甲掐进茎秆里,掐断了还要再捻一下。”
陈九咂摸了一下这话,咂出点凉意来:“你是说,有人盯着这屋子?”
“盯着屋子的人未必是太子的人。”阿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拍完又用指头搓了搓掌心,搓掉一层灰,“也可能是监正的人。崔尚衣挪过来,太子的人知道,监正的人未必不知道。知道的人多了,盯着的人就多了。”
她转身往巷子外头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朝着那扇黑漆门的方向说了一句:“你明天白天再来一趟,看看这间屋子白天有没有人进出。进出的人长什么样,穿什么衣裳,你记住了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行。”陈九应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那崔尚衣呢?她一个人搁这儿,万一夜里有人摸进来——”
“我明天白天来陪她。”阿瞑说,“白天我在这儿守着,夜里你在这儿守着。两个人轮着来,总比棺材铺里没人强。”
陈九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出了安仁巷,往回走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槐花的味道,甜丝丝的,混着泥土气,还有远处谁家没熄的灶烟味。阿瞑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,手按在袖袋里那两枚铜扣上,一枚“角”,一枚“氐”,硌着指腹,她把铜扣在指间转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“陈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去东宫,问太子的时候,顺带问一句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话在嘴里滚了一圈,才说出口,“问问他,太液池底那口井,除了封铁板,井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别的东西?什么东西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阿瞑说,“但我方才在枯井里钩链子,链子那头拽我的东西,力道是活的。太液池底那口井要是跟这口枯井连通着,那井底下拽我的东西,说不定就是从太液池那边过来的。”
陈九的脚步骤然停住了。他站在巷子中间,月光从头顶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把表情照得发白:“你是说,太液池底那口井,跟这口枯井是通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瞑说,“所以我让你去问太子。他手里攥着封铁板,他比谁都清楚那口井底下有什么。”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。走出七八步,后颈那枚硬物又烫了一下,这回烫得轻,像有人拿温热的指头按了一下,又拿开了。她没按后颈,就那么让它烫着,一步一步走回棺材铺。倒是陈九在后面小声说了句“这日子……啧”,脚步声跟着她,没再追问。
棺材铺的门虚掩着,老头在灶间还没睡,听见脚步声,隔着门帘问了一句:“试好了?”
“试好了。”阿瞑跨进门,把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,搁在柜台上,链子砸在木板上,发出沉甸甸的“当啷”一声,“爪子磨钝了,牛筋缠紧了,链子三丈,够用。”
老头没接话。灶间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,刺啦刺啦的,刮了一阵,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老头端着一碗热汤从灶间走出来,搁在柜台上,碗沿磕着木板,咚的一声:“喝了。你后颈那个东西,烫了一晚上了吧?喝点热的,压一压。”
阿瞑端起碗,碗沿烫手,她换了个姿势,捧着碗底。汤是热的,一股姜味冲鼻子,她喝了一口,辣得嗓子发紧,又喝了一口,那股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淌,淌到胃里,暖了。她捧着碗没放,碗底的热度透过手指传上来,像是后颈那块冰终于有了个对峙的东西。
老头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她喝汤,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方才去后巷试爪子,井沿上刻的那两个字,你摸着了?”
阿瞑的手顿了一下。碗沿贴着她嘴唇,热气扑在脸上,她没喝,也没放下:“你怎么知道井沿上有字?”
“我傍晚去后巷倒灰的时候,看见有人蹲在井沿边。”老头把抹布搭在肩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“那人蹲了一会儿,拿指甲在井沿上划了几下,又拿袖子擦了擦,把石板盖回去,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。”老头说,“天快黑了,那人背对着巷子口,穿着一件灰布衫子,弯腰驼背的,看着年纪不小。走的时候往北边去了,走得慢,拄着一根棍子。”
阿瞑把碗搁在柜台上,碗底磕着木板,咚的一声。她面朝着灶间的方向,眼珠子没动,后颈那枚硬物又烫了一下,这回烫得比方才厉害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皮肉底下挑了一下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头微微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灰布衫子,弯腰驼背,拄着棍子,往北走。
和棺材铺老头二十年前看见的那个提白灯笼的人影,一个走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