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威名震淮,死局再临
黑石隘一战,血战终歇。
残阳垂落,血色铺地。隘口之下,金兵尸骸层层叠叠,断矛折刀散落遍野,战马尸身横卧泥泞,浓烈血腥顺着北风漫出数里之外。
刚才还气焰滔天、碾压北地的金国先锋铁骑,折损数百精锐,主将重伤狼狈退走,余下兵马尽数后撤十里,再不敢轻易逼近隘口。
黑石隘,守住了。
三百孤军,硬撼数千金骑,以少胜多、逆势破锋。这般战绩,自建炎南渡以来,整个淮上防线从未有过。
山下各路观望的宋军士卒、驻防将官,尽数僵立原地,心神巨震。
此前人人笃定岳飞必败、后队必灭、黑石隘必破,甚至暗中等着看他兵败获罪、身死名裂。他们百般排挤、层层打压,视岳飞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觉得少年得志、锋芒太露,迟早自取灭亡。
可一场血战,打碎了所有人的偏见与私心。
他们不敢战、不能战、不愿战的强敌,岳飞独战之;
他们守不住、不敢守、弃之如敝履的隘口,岳飞死守之;
他们畏金如虎、闻风溃逃,岳飞以弱破强、逆势大捷。
高下之别,判若云泥。
后队士卒拄着兵器立在隘口之上,甲胄染血、面容疲惫,却身姿挺拔、眼神炽亮。经此一战,所有人彻底脱胎换骨,再无半分溃兵萎靡之气,只剩百战精兵的铁血刚毅。
同生共死的血战,彻底焊死了这支队伍的军心。
人人敬服岳飞,人人甘愿效死,人人愿随队副守土抗金,纵死无悔。
山下,各队兵卒看向黑石隘的目光,彻底变了。
从前的轻视、嘲讽、鄙夷,尽数化为敬畏、震撼、折服。
军营之中,谁能打、谁能守、谁是真的为国死战,一战立分。
无数底层兵卒暗自感慨,若全军将官皆如岳队副,何愁金人不灭、山河不复?
唯独张奎等一众老队官,脸色青白交加,心底五味杂陈。
有羞愧,有震撼,有忌惮,更有深深的阴寒忌惮。
他们原本想借金兵之手除掉岳飞,借危局磨杀后队锐气,到头来,非但未能如愿,反倒让岳飞一战封神、威名大振。
经此一役,岳飞在全军士卒心中的声望,已然压过所有老将官。
原本松散畏战的军心,大半偏向岳飞。
功高必震人,名盛必招妒。
他们深知,再任由此人崛起,不出数月,整个淮上军营,只知岳鹏举,不知诸将官。他们多年盘踞的位置、捞取私利的门路、掌控军营的话语权,终将被彻底取代。
敬佩是假,忌惮是真。
羞愧是虚,构怨是实。
私下里,四队官再度暗中聚首,神色凝重,暗流汹汹。
“此人太过可怖,三百弱兵,能破数千金骑,将才恐怖至极。”
“军心尽归其手,再压不住了。今日一战,全军唯他是敬。”
“年少勇武、深得军心、敢战敢拼、屡立奇功,长此以往,必成大患。”
“外敌当前,咱们动不得他,可战事过后,绝不能留!”
内斗阴私,丝毫未减。
哪怕国破危局在前,这群庸将依旧放不下私心权欲,依旧算计着构陷忠良、排挤能臣。
大宋积弊,根深蒂固,可见一斑。
中军参将收到黑石隘捷报,惊骇良久,久久不语。
他坐镇淮上防线许久,深知金兵战力强横,从未想过,自己麾下竟有如此绝世将才,能以三百孤军守住必死之隘。
当下即刻传令,犒赏后队全军,送粮送肉、抚恤伤卒、登记战功。
可嘉奖之余,参将眼底深处,也悄然浮起一丝忌惮。
他为官多年,深谙赵家帝王心术。
武将得军心、擅练兵、能破敌、心志深沉、不贪不腐、无私无欲,恰恰是朝廷最忌惮、最提防、最不敢放任的类型。
贪财的武将可笼络,慵懒的武将可掌控,跋扈的武将可制衡。
唯独岳飞这般——
不贪权、不贪利、不结党、不私弊、深得军心、战力滔天、步步崛起、沉如深渊的武将,最不可控。
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思、终极所求。
无人能笃定,他日兵权在手,是否依旧忠心不渝。
猜忌的种子,经此一战,彻底在朝堂军营上层心底扎根、发芽。
只是眼下,金兵大军压境,危局未消,正是用人之际,哪怕心底忌惮,也只能倚重岳飞,不敢有半分动作。
嘉奖传令送至黑石隘,岳飞淡然受之,不骄不喜。
他无心争功、无心争名、无心争权。
封赏虚名,从来不是他所求。
他所求的,是守住淮上防线,护住流离百姓,练出一支强军,稳住摇摇欲坠的赵宋社稷,完成宋江托付的辅宋安民之命。
战后,他无暇休整,即刻安排防务。
清点伤亡、掩埋尸骸、救治伤卒、修补隘口工事、重整阵列、探查敌情,件件井然有序。
此战后队轻伤二十余人,无一人阵亡,以极小代价重创金兵,已是旷世奇绩。
可岳飞丝毫不敢松懈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方才败退的完颜烈,只是金兵先锋前哨。
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果不其然,暮色降临之际,北方斥候接连飞驰回报,急报层层叠加,局势骤然恶化。
“报!完颜宗弼亲率金国主力数万铁骑,已抵达淮上百里之外!”
“报!金兵分三路合围,左右两翼迂回,意图包抄黑石隘后路!”
“报!北地州县尽数陷落,沿途宋军全线溃逃,无一支兵马敢挡金兵兵锋!”
急报声声,压得人心沉如寒铁。
先锋受挫,彻底激怒金国大军。完颜宗弼得知前哨数千铁骑被三百宋兵阻挡重创,勃然大怒,即刻调整部署,亲领主力合围黑石隘。
他不屑于一轮轮小额冲锋耗损,打算直接重兵锁死,合围全歼,踏平这座碍眼的隘口,碾碎这支敢于逆挡大金兵锋的宋军。
数万主力铁骑,三面压来。
黑石隘,瞬间陷入孤立无援、四面合围、后路断绝的真正死局。
山下各队驻防兵马,探查到金兵合围大势,瞬间人心大乱。
所有人都明白过来,方才的胜利只是短暂侥幸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。
先前还敬佩岳飞的部分兵卒,此刻再度心生惶恐。
三百孤军,挡得住先锋前哨,绝不可能挡得住数万金国主力。
哪怕阵法再精、军心再稳、地利再优,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。
张奎等人见状,非但无忧,反倒心底暗喜。
合围之势已成,岳飞插翅难飞。
此战若是战死,便是功成身死,彻底除去心头大患;
此战若是战败,便是守土不力、丧师误国,死罪难逃。
无论输赢,岳飞必死。
庸人心底,只有私怨,无家国。
黑石隘上,晚风烈烈,军旗翻卷,血腥未散,杀气又生。
麾下士卒探知大军合围之势,神色凝重,纷纷看向阵前主将。
前路绝境,强敌滔天,外无援军、内无粮草、孤立无依。
岳飞立在隘口最高处,北望漫天压来的胡尘,神色依旧沉静如水,无半分慌乱惧色。
他轻声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传遍整座隘口。
“金兵合围,大势压身。援军不至,后路已断。”
“今日起,我等再无退路。”
“退,则淮上崩盘、百姓屠戮、江南危亡、社稷倾覆。”
“战,则以血肉为墙、以长枪为盾、以孤军死守家国。”
“我身负守土之命,誓与黑石隘共存亡!愿随我死战者,共守山河!不愿者,即刻下山,我绝不追责!”
三百士卒齐齐举枪,甲叶齐鸣,声震山川。
“愿随队副,死守隘口!誓死不退!”
铁血之声,刺破暮色,压过北方滚滚马蹄风声。
孤军一旅,死守一隘,独挡万军。
他知前路必死,依旧持枪立阵。
猜忌在身,构怨在侧,强敌在前,死局在后。
可辅宋之命未绝,护民之心未凉。
纵使天地皆颓、大势皆倾,他亦以一枪一身,为残破赵宋,撑起一线生机。
真正的绝境血战,即将轰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