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太后万寿。
天还没亮,长安城就醒了。坊门一开,一队队披红挂彩的仪仗往皇城里去,沿途人家也都在门前挂了彩绸。西市今日不开秤,酒肆茶寮却坐得满满当当,人人都在说宫里这场寿筵。
窄巷那座小院,门掩得严严实实。
热合曼天不亮就出去探听了,院里只剩下沈清漪、阿玉和陆琢。阿玉在灶下烧了锅水,水开了两回,也没想起倒。她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回又一回,小声问:“沈姐姐,宫里那座山,真的会裂吗?”
“绺子埋在玉心里,暖阁里又烘了这些日子。”沈清漪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枚没纳完的针线,针却半天没往布上落,“今日殿上地暖、人多,再一搬动呈献,受热受震撑不住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阿玉声音更低,“万一它不裂呢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那就再等下一个由头。”沈清漪把针在鬓边抿了抿,声音很稳,“我们手里有账,有人证。它今日裂,是天助;不裂,这案子迟早也得开审。慌什么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捏着针的手指,却一直没松开。
她们连宫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。这一场胜负,全压在一块她们动不了手、说不上话的玉上,只能在这十里外的窄巷里,干等着。
陆琢蹲在院里磨那块没做完的小玉件,磨石声一下一下,倒比平日还稳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只说了一句:“金云作那几位老师傅,手艺是真好。可惜了。”
可惜的不是玉,是那道绺。
此刻的宫城,丝竹正盛。
太后寿筵设在便殿,皇室宗亲、命妇重臣按班列坐,金杯玉盏,歌舞方酣。轮到外方金玉珍玩上寿,一桩一桩抬上殿来,太后看着喜欢,间或赏一桌酒、一句话,殿上一派和乐。
压轴的,是苏家进献、金云作承造的那方“海屋添筹”羊脂山子。
这尊山子是今岁外方贺寿里最叫人翘首的一件。早在开春,京里就有风声,说苏家为备这份礼,一掷千金,从西域弄回来一整块无裂无绺的羊脂,又重金请了金云作关起门来,连雕了三个月。采办衙门递牌子时,也把它排在了所有金玉珍玩的压轴。
苏家自然有自己的玉作,几十号匠人养着,寻常贡玉、买卖料都是自家出的。可这一件不一样:要在太后跟前亮相,还要压过满京城供玉的世家,雕的是二十八仙、松针根根见工的满工大件。
苏家作坊的师傅做惯了寻常活,这样的大件谁也不敢上手,料废了,谁也担不起。苏家这才去请金云作,图的是它京城第一的名头,和那几位老师傅的手。
描金贡匣抬到殿心,火漆当众验过,明黄软囊一层层揭开。那方两尺多高的羊脂白玉一露面,满堂都轻轻“噫”了一声,白得耀眼,群仙楼阁、松鹤云海,纤毫毕现,灯下一看,竟像浸在一汪羊脂里。
“好玉。”圣人陪着太后看了,也点了点头。
押贡的采办公公脸上笑开了花,出列伏地,口口声声是西域万里挑一的羊脂、金云作举坊之力赶了三个月,专为太后添寿。金云作的作头也被传到殿外廊下候赏,激动得膝盖直打颤。
近侍伸手,要把山子捧到太后跟前细看。
就在那双手刚托住玉座、往起一抬的刹那——“咔。”
声音极轻,像谁在满殿丝竹里,悄悄掰断了一根枯枝。
近侍的手僵在半空。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那方莹白无瑕的山子顶端,供着寿星的那座飞檐,忽然多出一道细纹。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爬,爬过楼阁,爬过松鹤,爬过半山腰。
“咔啦!”
整块山子从当中崩开一道寸宽的口子,顶尖连着半片松枝,“啪”地坠在金砖上,摔成几截。羊脂似的断茬里头,赫然是一缕缕灰白、枯败的绺纹,像白玉的骨头里,早已烂透了。
满殿丝竹,戛然而止。
那近侍捧着剩下半个山子,脸白得像死人,“扑通”跪倒。捧在手里的半座山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掉渣。
太后脸上的笑,凝住了。
圣人的脸色,一寸寸沉下去。
万寿正日子,献到太后跟前的贺礼,当着满殿宗亲的面,崩了。
玉碎,是大不吉。碎的还是贺寿的“海屋添筹”,添寿的山,垮了。
阶下的命妇吓得把头埋得低低的,有胆小的,手里的帕子都攥成了团。方才还和乐融融的便殿,此刻静得能听见烛火爆灯花的轻响。那位采办公公趴在地上,方才满脸的喜色还没褪净,就冻成了煞白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圣人的声音不高,殿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气,“拿这个,给太后添寿?”
那采办公公早瘫在了地上,冠帽歪了,抖着嗓子喊冤:“陛下!陛下明察!这、这料是苏家从西域重金购来的羊脂,金云作一手雕的,奴才只是经手,奴才哪知道它里头是坏的。”
情急之下,他把苏家、金云作一股脑全抖了出来,只求别让这口黑锅扣在自己一个人头上。
“料是坏的,你们也敢往太后的寿筵上抬?”圣人一拍御案,“朕看,坏的不只是这块玉。采办贡物,以次充好,欺君惊驾。来人!”
殿角武士应声而入。
席间一直没说话的公主,此刻才放下酒杯,淡淡开了口:“父皇息怒。为一块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她朝身后宫女抬了抬下巴。宫女捧过一只描金锦盒,在太后案前打开。
殿上一静,随即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
盒里是一座蓝玉山子,一尺半高,双面满工,山顶那一点蓝深得化不开,灯影一照,像有水在玉里走。
太后沉着的脸缓了过来,伸手在玉上抚了一把:“这才叫玉。”
“儿臣早备下的,原想着等这一件献完再呈。”公主道,“如今倒正好,给太后换换眼。”
圣人看了片刻,才问:“哪来的?”
“西市上过路胡商寄卖的,儿臣瞧着眼好,就收了。”公主答得轻描淡写,“玉是好玉,人早走了,连名号都没留。”
圣人“唔”了一声,没再问,视线从蓝玉上移开,落回阶下那堆碎玉,脸色又沉了回去。
“玉裂了,是金云作的不是。”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,眉梢微挑,“可这样一件东西,从采料到呈进,过了多少人的手,竟没一个瞧出里头是烂的,儿臣倒觉得,比这块玉更该查的,是这些年一路放玉过关的人。”
可满殿谁听不出来?这话比那山子崩开还响。
圣人眸色一沉,视线从碎玉上缓缓抬起。
“查。”圣人吐出一个字,冷冷扫过阶下,“贡料从哪采的,金云作怎么验的,采办怎么收的,一件件,给朕查清楚。朕倒要看看,这些年恭进宫的‘羊脂’里,还有多少块是烂了芯的。”
采办公公被武士反剪着拖了下去,嘴里的求饶声越来越远。传旨的内侍一路小跑出去,封金云作,拿作头,问话苏府。
一场万寿寿筵,不欢而散。
消息比圣旨跑得快。
未时刚过,西市就炸了锅。宫里头出来采买的内侍、当值的禁军、跟贵人家沾亲的铺子,你传我我传你,不到一个时辰,连挑担卖炊饼的都知道了:苏家献的万寿玉山子,当着圣人的面崩了;采办的公公叫当殿拿下;金云作封了门,作头锁走了。
热合曼几乎是一路小跑撞回院里的,满头是汗,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。
阿玉听得眼睛都直了:“裂了,真裂了……”
陆琢手里的磨石,慢慢停了。他沉默半晌,叹了口气:“那几位老师傅,一辈子的名声……”话没说完,自己也知道,这怪不得别人。
“可不止封一座作坊。”热合曼压着嗓子,又添了句听来的,“听西市的人说,宫里头出来传话的内侍脸都是青的,连带着今年经了采办衙门的贡物,听说都要重新验看一遍。好几家平日巴结苏家的铺子,这会儿早早就上了门板,生怕被波及。”
他见惯了这种风向,一个家族要倒,从来不是轰然一声,先是身边的人像避瘟神似的,一个一个退开。
沈清漪缓缓站起身,走到院中央,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。白日里那片巍峨的宫阙,在日头下静静立着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可她知道,此刻那红墙里头,已经翻了天。
她悬了一整日的心,落回去一半,又提起来另一半。
裂,是裂了。可裂了之后呢?
入夜,霍云铮才来。
他仍是从杂货铺后夹道绕进来的,一身便服,眉峰却比平日压得更紧。进门先灌了半盏冷茶,才沉声开口。
“采办的那个,下了内侍省狱,金云作封了,作头一家都看着呢。”他道,“苏府那边,白日里就叫人围上了。采办衙门的人、内侍省的,还有几个穿便服的,进门就没出来。苏家名下那些玉作、铺子,也一并贴了封条。苏家上下乱成一锅粥,家主被问了一整日的话,四处递帖子求人,没一家敢应。”
他压了压声音:“献到太后跟前的东西,当着满殿宗亲崩了,这是大不敬。按着这个罪名,抄家问斩都够得上。”
“罪名是够重。”沈清漪给他续上茶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可苏家背后有人。一座山子,还扳不倒他们。”
“你看得明白。”霍云铮点头,“今日拿下的这个采办,在宫里是有靠山的,而且靠山还不小。贡器案一起,看似办的是他,实则是往他身后那位脸上扇。这案子能不能往深里查、查到哪一层,要看圣意,要看朝里怎么斗,不是一座裂玉能定的。”
屋里几人都不说话了。
他们都明白霍云铮的意思。那位在宫里盘根错节的大人物,绝不会因为一个心腹被拿、一座贡器崩了,就束手就擒。这一道裂缝,开了门,可门后头是怎样的硬仗,谁也不知道。
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这把火烧到顶上之前,把刀磨快。”霍云铮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,搁在桌上。沈清漪回身,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,打开。
油布一层层解开,是那本御贡真账,从终南山一路护到长安,这些日子一直收在霍云铮手里。匣子里是西市几个胡商的名帖,按人头一份份理好,旁边注着各家的字号、行当、和玲珑阁做过几回买卖,都是热合曼这些日子在料市、酒肆里一家家问出来的。
“账,是真账。”她一样一样指给霍云铮看,“人证,是干净的正经商人,都应了上堂照实说。差的,只是一个能把这些东西,名正言顺递到御案上的口子。”
霍云铮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和匣子,重重点头:“三法司提堂就在这几日。你父亲那桩案子,本就要开审。贡器案这一闹,宫里风向变了,原想压案、灭口的人,这会儿自顾不暇,这,就是口子。”
他稍作停顿,又补道:“还有一桩。白日里圣人口谕里那句‘这些年恭进宫的羊脂,还有多少块是烂了芯的’,不是气话。这是要往旧账上翻。宫里那位若急了,未必不会狗急跳墙,先把你父亲这活口做干净,再把罪名全推到下头几个替死鬼身上。开审之前,大狱那头我看得更紧,你们也都警醒着,这些日子莫要露了行藏。”
沈清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木匣重新锁好,抱在怀里,像抱着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盼头。
阿玉抱着膝盖坐在灶边,听得手心发凉,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父亲在牢里,再撑几日。”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顿,“女儿这一回,要光明正大地,把您接出来。”
巷子尽头,报夜的梆子敲过三更。
皇城方向,那片黑沉沉的飞檐下,仍有几星灯火,彻夜未灭。
一场更大的风浪,才刚刚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