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芝兰在修理铺待到天色擦黑，才起身回租住的小屋。
她走得很慢，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个锈铁盒子，还有刘明那句，我得记住她。 转过街角的时候，迎面撞上一位推着纸箱板板车的老人。
老人稳住车把，抬头看见她，愣了愣，开口问道：“姑娘，你是刘明铺子那边来的吧？”许芝兰轻轻点头。老人放下车把手，上下打量她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满是感慨：“刘明这孩子，是实打实的好人，就是命苦。”
“大爷，他怎么了？”许芝兰轻声问。“你怕是不知道，刘明当年拿到县一中保送名额，多难得的机会。”老人摇着头，“就是下水救那个落水娃娃，高烧错过了考试。他父亲常年生病，家里拿不出钱复读，只能跟着师傅学修电器讨生活。”
许芝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这些话王叔已经跟她说过，可再从街坊口中听见，那份重量依旧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这么多年，他有没有恨过当年落水的那个孩子？”她小声问。
老人愣了一下，随即摇头：“恨什么？他从来没说过半句怨言。之前有几个酒鬼到铺子闲聊，说他傻，拿前程换外人一条命。他当时没争辩，后来我去修风扇，听见他跟他妹妹说，人活着，心里那点热乎气最值钱。救人之前先算计值不值，那活着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晚风扫过脸颊，许芝兰眼眶发酸。她想起铁盒里静静放着的糖和小刀。
他救了她的性命，搭上自己最好的升学机会，心底却没有积攒半点怨恨，只留下一份简单的念想。
她低着头往前走，走了一段停下脚步，拿出手机拨通父亲许建国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，许建国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：“喂，芝兰？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？”“爸，”许芝兰握着手机，声音微微发哑，“当年我们连夜搬走之前，你是不是专门回镇上，去找过救我的那个少年？” 听筒那头安静很久，许建国才慢慢回话：“找过，没找到。旁人说他生病住院了。
我托人捎话，说许家记下这份恩情，等安顿好就回来道谢。
后来工作琐事一堆，忙起来，就再也没能回去。”“爸，”许芝兰闭了闭眼，稳住气息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他为了救我，错过了县一中的考试？” 电话那头彻底沉寂，许久之后，许建国的声音裹着浓浓的愧疚，涩涩响起：“芝兰，爸不知道。爸一直以为，他只是下水救了你，休养几天就没事了。”
许芝兰没有再多说，轻轻挂断电话。这一刻她彻底想明白。这些年，她一直以为，自己是替全家偿还河边欠下的债。
可事实不是，那场意外带来的所有代价，从头到尾，都是刘明一个人默默扛下来的。他救了她，断送前程，收好那包糖，独自守住这个秘密十二年。一句轻飘飘的谢谢，根本不足以还清。 她回到租住的小屋，坐在床边，望向平安镇慢慢亮起的灯火，心里翻涌十二年的情绪，终于落定。
她要补偿他，不是简单给钱、送东西，而是把当年被意外打断、属于他的那条求学路，重新帮他捡回来。 第二天天刚亮，许芝兰就动身去到镇上中学教务处。
她找到当年县一中的招生存档，查到刘明保送、缺考的记录，又托相熟的老师，仔细打听成人高考、复读报名的全部途径。她把打印好的资料紧紧攥在手里，站在清晨的阳光底下，心里一遍一遍默念一句话。刘明，当年被我断掉的这条路，我替你捡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