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镇不大,街道不算规整,沿街一排便民小店,杂货店、粮油铺、裁缝店挨在一起,到处都是浓浓的烟火气。许芝兰刚进镇子,远远就看见街角那间修理铺。
铁皮卷帘门拉下去一半,门口堆着旧冰箱、风扇、电机外壳,地上散落着电线和螺丝,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,拆一台老旧电机。
许芝兰站在马路对面,脚步停住。她攥紧挎包的带子,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心跳越来越快。十二年里,她在脑子里脑补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,想过激动落泪,想过郑重道谢,可真走到铺子跟前,她反倒迈不开步子,心里一边期待,一边忐忑。
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,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猫从铺子里面冲出来,慌慌张张撞到她脚边,喵呜叫了一声,蹭了蹭她的裤腿。 蹲在地上干活的男人听见动静,下意识抬起头,视线直直撞上她的目光。
许芝兰清清楚楚看清了他的脸,比照片上看着清瘦一点,眉眼沉静,短发利落,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应该是焊东西的时候,飞溅的焊渣烫出来的。
他看见她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扳手,微微一愣,随即温和地笑起来:“是要修东西吗,进来坐。” 许芝兰喉头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我……过来看看。”“看看?”刘明笑了笑,放下手里的扳手站起来,把沾了机油的手在工装裤子上蹭了蹭,“我这铺子里全是旧零件,没什么好看的。你要是有东西要修,得等一会儿,手上这个电机马上拆完。”
她没有走,走到门口那把矮木凳边上,轻轻坐下。这凳子跟照片里他坐的那一张一模一样,木头长年被摩挲,表面磨得光滑温润。
刘明也没有赶她,转身继续拆电机,手上动作不停,时不时跟她搭两句话,问她从哪里来,是顺路路过,还是专门找人。他说话是小镇本地人慢悠悠的调子,不冷淡,也不过分热情,分寸刚刚好。
许芝兰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鼻尖一阵阵发酸。她记了十二年的人,就这么安安静静摆在眼前,还以为她只是上门修电器的陌生人。
也难怪,十二年过去,当年瘦小的小姑娘,长成了急诊科独立稳重的医生,样貌早就变了,他认不出来,再正常不过。
“我不是来修东西的。”沉默许久,她开口。
刘明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她:“那你是……” 许芝兰直直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清楚:“刘明,你还记得十二年前,在老河边,你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女孩吗?”
刘明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僵住,扳手悬在半空,好几秒之后,才慢慢把工具放到地上,抬眼重新打量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很久,眼底翻涌着惊讶、恍惚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动容。 “……许芝兰?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不确定。
许芝兰轻轻点头,眼眶里蓄着眼泪,却笑着应声:“是我,我找了你十二年。”
刘明望着她,安静片刻,慢慢笑开,笑意里藏着意外,还有一点释然:“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简简单单一句话,让许芝兰心里绷了十二年的那根弦,一下子松了。她之前无数次猜想,他会不会埋怨、难过,怪她打乱了他的人生。
可他没有,跟当年在河边一样,温和坦荡,干干净净。 许芝兰刚打算开口,跟他说起这么多年的亏欠,还有自己想要补偿的心思,刘明先出声打断她。“别站在门口吹风,”他把电机推到工作台边上,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拉高一点,“进来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 许芝兰站在原地,看着他递过来一杯温水,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沉甸甸的——她欠他的,哪里只是一杯温水。
指尖无意间碰到他手掌厚厚的老茧,这一刻她忽然明白,跨越十二年赶来重逢,她想要的,早就不只是一句迟到的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