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许芝兰跟护士长申请调休,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,坐两个多小时长途客车,回到已经撤并的老镇子。
客车一路沿着河岸往前开,窗外的风景慢慢熟悉起来,成片的芦苇不见了,换成大片庄稼,老房子拆了不少,盖起一排排整齐的新房。 她沿着老街一家铺子一家铺子打听刘明的下落。街角看烟摊的老人仔细回想半天,最后还是摇着头说,原先这边姓刘的人家,好多年前就搬走了,他没印象。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,一下子就断了。
她一个人走到记忆里的老河边,河水还是缓缓流着,从前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台阶,换成了平整的水泥护栏,岸边立了安全警示牌,再也不容易有人失足落水。
她靠着护栏蹲下来,看着水面晃动的波光,水汽吹在脸上,心里慢慢生出犹豫。
她开始怀疑,这一趟赶来,是不是只是自己执念太深。十二年太久,早就物是人非,就算真的找到人,很多事情,也早就变了。 岸边一艘摆渡的小船慢慢靠岸,船桨拍在水里,哗啦作响。
头发花白的老人把缆绳捆在木桩上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开口问道:“哎,你是不是当年许家那个小姑娘?” 许芝兰猛地转头看向他。老人走近几步,眯起眼睛打量她:“我是王保国,常年在这条河上摆渡。
你落水那天,我收船回来晚了,等我赶到岸边,那小子已经把你救上去了。” 许芝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往前一步:“王叔,你还记得救我的那个孩子吗,他叫刘明。” 王保国脸上的笑意淡了,神色复杂,沉默一阵才缓缓开口:“记得,怎么能不记得。
那孩子,为了救你,大病一场,错过了县一中的入学考试。” 许芝兰心里猛地一沉:“什么考试?”“那年他拿到县重点中学的保送名额,免学费的,一家人都指着这个机会翻身。救你那天呛水受凉,连着烧了三天,考试那天人烧得迷迷糊糊,根本进不了考场。”王保国长长叹了口气,“他家条件差,他爹身上常年有病,要吃药,家里拿不出钱复读。
没办法,只能跟着镇上师傅学修电器,讨生活。
” 许芝兰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攥紧,指节泛白。她从前一直简单地以为,刘明只是下水救了她,休养几天就能好。她从来没想过,落水这一件事,硬生生改变了他一辈子的路。 “
他家后来为什么搬走?”她的声音干涩发哑。“
他爹早年在工地落下内伤,前几年走了,家里就剩他跟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。”王保国朝河下游指了指,“他不在老镇上住了,搬到下游的平安镇,开了一间小小的修理铺。镇上谁家电器坏了,或是有急事要搭把手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”
许芝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远处,喉咙堵得难受。到这一刻她才明白,这十二年,她拼命读书学医,在急诊室救下一个又一个病人,一直以为自己在用这种方式偿还恩情。
可这场落水,还有没人知道的另一半代价,沉甸甸压在当年那个少年身上,他一个人扛了十二年,半句都没对外人提过。 她没有急着动身离开,蹲在河边石阶上,安安静静听王保国把当年的事慢慢说完。
讲到刘明收下糖、退回水果刀,捎回那句救人本分的话,许芝兰鼻尖发酸,死死忍住眼里的水汽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老人说完,她站直身子,认认真真对着王保国鞠了一躬:“王叔,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王保国摆了摆手,看着她转身要走,又压低声音喊住她:“闺女,这孩子性子倔,不爱提这件旧事。等你见到他,别说是我跟你讲的。” 许芝兰往前走出去很远才停下,拿出手机点开赵倩发来的照片,反复放大,一遍一遍细看。
照片里刘明低头焊铁皮,焊花一闪一闪,眉间一道浅浅竖纹,是常年思虑、低头干活磨出来的。 许芝兰盯着那道纹路,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。
当年她送出去的刀被退回来,他默默扛下十二年的遗憾,半句委屈都不说。这样一个人,她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还清这份沉甸甸的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