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毓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他没提前说具体哪天回,下午四点多给廖伽发了个微信:我到了。
廖伽回:到了就到了。
他说:你晚上有空吗。
廖伽说:你请贵的?
他说:我车洗了,衣服换了。
廖伽说:那行,你定地方。
他发了个定位,一家做淮扬菜的,人均不便宜。
廖伽到的时候仲毓已经坐那儿了,穿了件深灰衬衫,头发剪了,胡子刮了,看着比平时小五六岁。
廖伽坐下说:“你胡子一刮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你头发也修了。”
“我昨天修的。”
“为了见我?”
“为了我自己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修了好看。”
服务员来点菜,仲毓点了几个菜,问廖伽行不行,廖伽说行。
点完了,服务员走了,两个人对着坐,桌上摆着两杯茶。
“老头那边怎么样?”廖伽先开口。
“挺好。月季全开了,他剪了几枝插瓶里,摆他老伴照片边上。我拍了他插花的全过程,四分钟,一刀没剪,准备放片尾。”
“你那个片子现在多长了?”
“六十三分钟。够一集了。”
“成片什么时候给我?”
“下周。调色完了,音效也混完了。字幕也上了。就剩片尾那个插花,我明天回去再调一版。”
“那就下周。我这边展陈方案也过了,你的片子排开幕首场,三月七号晚上七点。”
“行。”
菜上来了。
吃到一半,廖伽放下筷子:“你走之前那个事,我想好了。”
仲毓也放下筷子,坐直了:“你说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仲毓没说话,端起茶喝了一口,放下。
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廖伽说。
“我这不是在说吗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喝了口茶。”
“喝茶算什么说话。”
“我怕说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怕过说错话。”
“现在。”
廖伽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觉得好笑,又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。
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他碗里:“吃菜。吃完再说。”
仲毓把碗里那筷子菜吃了,嚼完了,放下筷子:“廖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年三十九,离过一次婚,没孩子,有套房有辆车,存款不多,活儿不算稳定,但够花。我脾气不算好,犟,拍片子的时候顾不上人。我这十年没怎么正经处过对象,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。但你上回说我粥熬得好,话说得难听,我想了想,我可能是想给你熬粥,才把话说那么难听的。”
廖伽没接话。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你说完了?”她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前妻婚礼照片删了,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删了干净。”
“我前夫那十五万,最后没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跟我说了。”
“他不出,我反而踏实了。这阵子我想明白了,我跟他的事,跟钱没关系,跟复婚也没关系。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,觉得他欠我。现在钱也清了,赞助也黄了,那口气我自己咽了。”
“咽下去了?”
“咽下去了。你那老头说得对,较劲得在活儿上较劲。我前夫那活儿不行,我跟他较什么劲。”
仲毓笑了一下:“那咱俩这事呢,在活儿上较劲还是在话上较劲?”
“咱俩这事,”廖伽想了想,“咱俩这事得在粥上较劲。你下周把成片给我,我带砂锅粥去你家看。你要是片子剪得好,粥我管够。剪得不好,你管我粥。”
“那我肯定好好剪。”
“你最好好好剪。”
吃完埋单,仲毓送廖伽回家。
到她楼下,廖伽说:“上去坐会儿?”
“不坐了。我明天一早去调片尾,今晚得早点睡。”
“那你就送这儿。”
“廖伽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下周你带粥来,带什么粥?”
“砂锅粥。你楼下那家。”
“那家老板初十才开门。”
“那就初十以后。”
“你初十之前不来?”
“不来。你好好剪片子。初十我过去,你成片要是没弄好,我扭头就走。”
“那你初十几点来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廖伽推开车门下去了,走了两步又回来敲车窗。
仲毓把窗降下来,廖伽弯着腰:“仲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老头片子,片尾插花那段,别剪太短。四分钟就四分钟,放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看。”
“行。放进去。”
廖伽直起身走了。
仲毓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单元门,楼道灯亮了一层又一层,到四层停住。
他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:灯亮了。
廖伽回:你还不走?
他回:就走。
又坐了一会儿,发动了车。
初十那天廖伽拎着两份砂锅粥上楼,仲毓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,厨房里还咕嘟着一锅汤。
廖伽探头看了一眼:“你还做了别的?”
“排骨汤。炖了三小时了。”
“你片子弄完了?”
“弄完了。你粥放下,先看片子。”
两人把粥搁桌上,仲毓把电视打开,硬盘插上。
片头出来,黑屏,老头的声音,这回字幕上了:“你拍我归拍我,别把我拍成个可怜人。我不可怜。我有退休金,有房子,有月季,儿子虽然混账但逢年过节也回来。你拍我剥豆子就剥豆子,别加那种二胡拉来拉去的曲子,拉得人心里慌。”
廖伽笑了。
片子放到最后,老头剪了月季插瓶,红的粉的黄的,插了满满一瓶,摆到他老伴照片前面。
他对着照片说:“今年开得好。你以前嫌刺多,我给你剪的时候戴手套了,没扎着手。”
说完把花瓶挪了挪,挪到照片正中间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花瓶转了个方向。
画面黑了。
字幕出来。
然后是片尾名单。
仲毓的名字排在导演栏,摄影栏也是他,剪辑栏还是他。
廖伽看到最后,有个鸣谢:感谢廖伽女士提供砂锅粥及精神支持。
“你写这个干嘛?”廖伽扭头看他。
“你管得着吗。”
“你把我写进去,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解释?”
“你就说砂锅粥是你买的。”
廖伽把片子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片尾,看了鸣谢那行字,看了两遍。
仲毓在旁边站着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插围裙兜里。
“粥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喝粥。”
两人坐下来喝粥。
喝到一半,廖伽说:“你那个片子,开幕首场我打算放在最大的厅。”
“多大?”
“能坐两百人。”
“来得了那么多?”
“不知道。来不了就空着,空着也是你拍的。”
仲毓喝了一口粥:“廖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我打算再拍个片子,拍个女策展人怎么布展,怎么骂人,怎么把前夫气走。你让拍吗?”
“你拍我,得先问过我。”
“我现在问。”
“你问晚了。你片子都剪完了才问。”
“那下一个问。”
廖伽把碗放下:“你下一个要拍什么?”
“还没想好。也许拍你那个美术馆。也许拍别的。”
“拍美术馆我帮你联系。拍别的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行。那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什么了?”
“说定下一个片子你帮我联系美术馆。”
“你这人真是,”廖伽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,“粥没了,盛去。”
仲毓端着两个碗进厨房。
廖伽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把片子又倒回去,倒到片尾鸣谢那行,按了暂停。
厨房里水龙头响,碗碰碗,叮叮当当。
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了个朋友圈,配了两个字:初十。
过了五分钟,仲毓手机在厨房响了一声。
他在里面喊:“你发什么了?”
“发你请我喝粥。”
“你朋友圈那帮人得问东问西。”
“让他们问。”
仲毓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你文案能不能改改?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改成‘老头的月季开了’。他们问起来你就说看片子看饿了。”
廖伽想了想,把那条删了,重新发了一条:看了一部片子,老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。饿了,喝粥。
仲毓在里面又喊了一声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你少废话,汤关了没有?”
“关着呢。”
“关了端出来喝。”
“刚喝完粥又喝汤?”
“你炖了三小时不喝浪费。”
仲毓端着汤出来,两碗。
廖伽接过来喝了一口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下次炖四小时。”
“四小时就柴了。”
“那三小时半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还带还价的。”
“我美术馆出来的,天天跟人讨价还价。”
两人把汤喝了。
廖伽临走的时候把钥匙掏出来搁桌上:“下回我来之前给你发消息。你别不锁门。”
“你今天走了我就锁。”
“你锁了我也得能进来。”
“那你把钥匙拿着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让我搁桌上吗?”
“我让你搁桌上,没让你不拿。”
廖伽把钥匙揣回兜里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仲毓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那个片子,首场放完,你得上去说两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随便。说说老头,说说月季,说说你为什么把鸣谢写成那样。”
“鸣谢怎么了?”
“鸣谢你自己知道。”
仲毓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:“行,我上去说。我就说,有个女的买了一个月砂锅粥,片子才剪完。”
“你敢这么说我就敢把粥扣你头上。”
“那你扣。扣完了我再熬一锅。”
廖伽下楼的时候,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下去,仲毓站在门口听着,到一层了,声控灯灭了,过了几秒又亮了一下,是单元门开合的光。
他关上门,回到客厅,把电视关了,硬盘拔下来收好。
茶几上还搁着两只空碗,他端起来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沙发。
廖伽刚才坐过的位置,靠垫歪着,还留着点温度。
他把碗放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,想了想,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:到家了说一声。
过了十分钟回过来:到了。你厨房关火了没有?
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:关了。
“碗洗了?”
“洗了。”
“那睡觉吧。明天别熬太晚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仲毓把手机放下,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还滴着水。
他伸手拧紧,忽然笑了一声。
三十九岁的人了,站在自己家厨房,对着个水龙头笑。
他把灯关了,往卧室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冰箱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,上面是廖伽上回写的:绿萝浇了,黄的叶子剪了,你回来自己看看。
他把便利贴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初十,砂锅粥,成了。
想了想,又划掉,重新写:初十,粥挺好。
再想想,又划掉,最后写了三个字:初十。
贴回冰箱上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