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,廖伽前夫来美术馆找她,开一辆新换的白色SUV。
廖伽正好在大厅布展,手上戴着劳保手套搬画框。
前夫在旁边站着,西装革履,手插兜里。
“伽伽,你这活儿怎么自己干?”
“我不自己干谁干?你干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你现在一个人,总得有个搭把手的人吧。”
“说事儿。”
前夫清了清嗓子:“我想了想,咱们俩之前那个问题,主要是沟通不够。我后来反省了,我那时候忙,顾不上你,你现在也忙,咱俩半斤八两,谁也别嫌谁。要不先搬回来住一段试试?”
廖伽把画框靠墙放好,摘了手套: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馆明年三月的展,主题城市背面,你要不要做赞助?”
前夫愣了一下:“什么赞助?”
“钱。展陈制作,画册印刷,开幕活动,加起来预算缺口大概十五万。你公司出十五万,冠名协办,画册上logo放第三位,开幕式给你留五分钟讲话。”
前夫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伽伽,咱俩的事,你跟我谈赞助?”
“你不是说要搭把手吗?这就是搭把手。你出十五万,我让你搭。你不愿意搭钱,光搭嘴,那你回去搭别人去。”
前夫站了几秒,笑了一下:“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。我以前不好意思跟你说这话,现在好意思了。你考虑考虑,考虑好了打我电话。我忙,先干活了。”
前夫走了之后廖伽给仲毓打了个电话:“你猜刚才谁来了。”
“你前夫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声音不对。带点逞能的意思,一般你逞完能就是这个调。”
“他让我搬回去住试试。我说让他赞助十五万。”
仲毓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:“他什么反应?”
“说我变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没变,就是好意思了。”
“他出不出?”
“不知道。出不出我都不亏。”
“你要是不亏,那我这边也跟你报个账。我那老头片子粗剪又过了一版,五十二分钟。加了一段他跟他儿子吵架,儿子嫌他在老家乱花钱买月季苗,说一株十五块你买二十株,你疯了。老头说那你别管,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,我捡纸箱子赚的。儿子说你现在不捡了。老头说你管我捡不捡,我钱还没花完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儿子摔门走了。老头蹲院子里抽烟,抽完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,站起来给月季浇水。浇完水进屋做饭,做了一锅红烧肉,吃了一半,剩一半放冰箱。第二天早上他把剩的红烧肉热了,就着馒头吃了。”
“你拍着他吃红烧肉了?”
“拍了。长镜头,吃了六分钟。我剪进去三分钟。”
“你给他看片子了吗?”
“给他看了。他看完说,你把我拍得跟个饿死鬼似的。我说你吃红烧肉就是那个吃法。他说那你也不能全拍。我说我剪掉了一半。他说那还差不多。”
廖伽在电话这头笑出声:“这老头行。比你行。”
“比我行。我跟他比不了。”
“仲毓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前夫要是真出十五万,展映单元我把你那片子放开幕首场。”
“你公事公办?”
“我公事公办。”
“那行。我回头把片子调色做了,音效混一版。你什么时候要?”
“二月底之前给我成片就行。你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我白天拍新素材,晚上剪。就是有一个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下个月得去老头那儿再待半个月,补几个空镜。走之前我想跟你吃顿饭,好好吃一顿,不是砂锅粥那种。”
“你请?”
“我请。地方你挑。”
“那就别挑太贵的。太贵了我不好意思让你请。”
“你挑便宜的我就好意思了?”
“你请客你话多。”
饭吃在元旦前一周,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,不大,桌子挨着桌子。
仲毓点了个红烧肉,廖伽说你跟老头学的是吧,他说你别管,你就说吃不吃。
廖伽说吃。
红烧肉端上来,廖伽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说,比老头那锅差远了。
仲毓说那是当然,老头那锅是他老伴走了之后自己琢磨了五年的,我上哪儿比去。
吃到最后,仲毓放下筷子:“我去了老头那儿,回来可能赶不上你春节前那个小年夜的预展。”
“赶不上就赶不上。成片给我就行。”
“你不问我去多久?”
“你去多久关我什么事。我又不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廖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要不要当一下我什么人。”
廖伽拿着筷子停住了。
馆子里人声嗡嗡的,隔壁桌在划拳,什么五魁首六六顺。
她看着仲毓,仲毓也看着她,手里还攥着筷子,指关节有点发白。
“你这算表白?”她问。
“不算。算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商量你要不要当我什么人。你要是不愿意,咱俩就还这样,你周三周四给我留门,我带你砂锅粥。你要是愿意,我回来之后把车洗了,换身干净衣服,正式请你吃顿饭,这回请贵的。”
廖伽把筷子放下了: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想多久?”
“你去老头那儿半个月,够不够想?”
“够。但你别想太久,我回来那天你要是没想好,我就当你不同意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还带截止日期的。”
“我拍纪录片养成的习惯。素材到时间就得剪,不剪就烂手里了。”
“你骂谁烂手里呢。”
“我骂我自己。”
廖伽忍不住笑了:“行吧。你去吧。回来再说。”
仲毓去老头那儿待了十六天。
走之前把家里钥匙给了廖伽一把,说帮我浇浇花,我阳台那几盆绿萝快死了。
廖伽说你还有绿萝呢。
他说有,养了四年了,一直没死,最近有点蔫。
廖伽说行吧我隔两天去一趟。
她去了三趟。
第一趟浇了水,第二趟发现绿萝确实蔫,上网查了查说缺光照,把花盆挪了个位置。
第三趟发现有一盆底下叶子黄了,剪了黄叶,拍了张照片发仲毓。
仲毓隔了大半天回:你剪得对。
又过了会儿发:老头院子里月季开得比上回还好,我拍了几张,回头发你。
廖伽回:你发我干嘛。
仲毓回:让你看看我干活的地方。
廖伽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,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