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大厅下午三点,正是一天里头最熬人的时候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病人压抑的呻吟,在空气里一圈圈漫开。
分诊台的呼叫器隔几秒就叮铃响一声,护士们来回穿梭,脚步赶得飞快,连停下来喝口水的空隙都挤不出来。
许芝兰刚送走最后一个腹痛的中年病人,反复跟对方叮嘱饮食禁忌和复诊时间,在病历本上签好名字,才把听诊器摘下来,抬手揉了揉僵得发硬的肩颈。连着接诊四个钟头,后背早就绷成一块硬板,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,酸得发涨。 她往护士台边上靠了靠,想趁着这短暂的空档喘口气,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,是同科室的赵倩发来消息,附带一张随手拍的照片。许芝兰本来没太在意,漫不经心地点开,视线落在画面里男人的侧脸上,整个人一下子僵住。那道轮廓,和她在心里念了整整十二年的少年,重合在了一起。
手里装温水的杯子猛地一抖,半杯水泼在护士台台面上,透明的水流顺着缝隙往下渗,打湿了底下摞着的几张检查申请单。
赵倩慌忙抽纸巾过来擦拭,抬眼看见她脸色发白,不由得纳闷:“兰姐,你认识这人?他是平安镇上修电器的,上次来城里送配件,在医院门口等公交,我看着眼熟,随手拍了一张。” 许芝兰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,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不敢轻易碰上去。
男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工装,边角磨得泛白,是常年干活蹭出来的痕迹。
他坐在一张矮木凳上,低头焊一块铁皮,焊花一闪一闪的蓝光落在脸上,明暗交错。眉眼比记忆里硬朗宽厚,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青涩,肩膀看着很稳。可眼角微微往下垂的弧度,还有做事时下意识抿紧嘴角的模样,跟十二年前,一点没变。
十二年前那条河,这么多年,从来没从她脑子里淡下去。 那年她十二岁,跟着父亲回乡下老家过暑假。镇子外头的老河绕着一大片芦苇荡,看着河面不算宽,底下却藏着深坑。
河边的青石板常年泡在水里,长满滑溜溜的青苔,村里大人反复叮嘱,小孩子不许靠近水边。 出事那天傍晚,风不大,河面上飘着细碎的苇絮,白白软软,顺着水流慢慢漂。她蹲在岸边玩水,一阵风刮过来,把别在领口的碎花手帕吹进河里。
那是母亲亲手缝给她的,她舍不得丢,伸手想去捞,脚下青苔一滑,整个人直直栽进凉冰冰的河水里。
河水又冷又呛,一股脑往口鼻里钻,刺骨的寒意裹住四肢。她慌得手脚乱扑,想喊救命,一张嘴就灌进去一大口河水,涩得胸腔发疼。
岸边安安静静的,看不到路人,只有风吹过芦苇丛,沙沙响,听得人心头发慌。 力气一点点耗光,身子不停往下沉,她以为自己就要留在这条河里的时候,一条结实的胳膊从后面箍住她的腰,稳稳往岸边托。救她的少年只比她大一岁,脸被冰水冻得发白,胸口大口大口喘气,胳膊却咬着牙不肯松。
河水往下拽着两个人,他拼着力气跟水流较劲。 他用尽浑身力气把她推上青石板,她趴在石头上,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。
少年紧跟着爬上来,浑身衣服湿透贴在身上,裤子被河底的石头划开一道口子,膝盖磨破了,血顺着小腿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“别怕,”他蹲在她跟前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,“没事了,上岸了。” 她抬眼看他,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。
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后怕,没有半点嫌弃。她想道谢,喉咙呛得发疼,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缓了好半天,她才小声问:“你叫什么?”“刘明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反问她,“你呢?”“许芝兰。” 刘明咧开嘴笑,露出整齐的白牙:“许芝兰,记住了,以后离河边远一点,这里水深,危险。” 那天晚上她受了惊吓,又着凉发起高烧,迷迷糊糊被送到镇卫生院输液。
等烧退下去,能下地走动,已经是三天之后。她心里一直记着救她的少年,缠着父亲上门道谢,打听之后才知道,刘明那天也呛了不少河水,夜里高烧不退,烧得比她还要重。 许芝兰拿出攒了两个月舍不得花的零花钱,在镇上小卖部挑了一把厚实的水果刀,又买了一包水果糖,托摆渡的王叔帮忙送到刘明家里。
傍晚王叔回来传话,糖刘明收下了,水果刀执意退回来,捎了一句话:“救人是应该的,不收东西,让她好好养病。” 许芝兰捏着那把退回来的水果刀,站在卫生院门口,望着远处的河面,站了很久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心里又暖又沉,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份善意。
没过多久,父亲接到城里调动的通知,许家连夜搬走,仓促得连跟邻里道别都来不及。她坐在颠簸的卡车后斗里,扒着栏杆往后看,小小的镇子一点点变小,那条围着芦苇的老河,最后融进暮色里,看不见了。 后来她总想着回去,可读书、实习、上班,一件事压着一件事,一年又一年,一拖就是十二年。
这十二年,她埋头苦读考上医科大学,熬过无数背书和夜班的日子,进到市里三甲医院的急诊科,成了再凶险的急症都稳得住手的许医生。
可不管日子怎么变,河边那个浑身湿透,蹲下来跟她说别怕的少年,她从来没忘。她托老家熟人、同乡打听消息,老镇后来撤并,户籍重新划分,住户四散搬走,所有线索,最后全都断了。 现在这张照片摆在眼前。
许芝兰把水杯轻轻放在台子上,指尖慢慢划过照片的边缘,声音很轻:“赵倩,这个人在哪个镇,我要过去一趟。” 她没跟赵倩说起藏了十二年的旧事。这些年她做过很多次梦,总怕真到重逢那天,她认不出那张脸。
如今人就在照片里,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,脚下发虚,像踩在窄窄的船板上,随时会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