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廖伽回来的时候,仲毓已经走了。
茶几上留着那把钥匙,压着一张便利贴:牙刷我带走了,下次来不用找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你那个八万,要是下个月他不还,我帮你催。
廖伽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两遍,折起来塞进了钱包夹层。
她给仲毓发微信:你催债用什么身份?
过了半小时回过来:纪录片导演,擅长跟拍老赖。
“你这人真是。”
“我把老头那片子剪了个粗剪,四十分钟。你哪天有空?”
“周四晚上。”
“行。我带硬盘过来。你吃饭了吗?”
“点了外卖。”
“什么外卖?”
“酸辣粉。”
“你胃不好还吃酸辣粉。”
廖伽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,没回。
隔了十分钟,仲毓又发一条:我周四给你带份粥。我楼下那家潮汕砂锅粥,你以前说还行。
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“拍纪录片的基本功。”
周四晚上仲毓来的时候拎着一份砂锅粥,一份卤水拼盘,还有一袋切好的水果。
廖伽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裤和一件领口松了的T恤,头发还是随便扎着。
“你提前退休了?拎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我顺路。”
“你住城东,我住城西,你顺哪门子路。”
“导航顺路。”
廖伽接过袋子往厨房走:“你导航设置有问题,明天去修修。”
粥还烫着,倒出来两碗。
两人坐餐桌边上,仲毓把硬盘插到电视上,调出粗剪。
画面一开始是黑屏,几秒钟后一个老头的声音冒出来,在骂人,骂得含含糊糊,听不太清。
“字幕。”仲毓按了暂停,“回头加。”
“骂什么呢?”
“骂他儿媳妇把他攒的纸箱子卖了,卖了一百二,给他留了八十,扣了四十。他说儿媳妇黑他钱。”
廖伽舀了一勺粥吹了吹:“四十块钱也值得骂。”
“老头较劲了一辈子。四十块是四十块的事,跟多少没关系。”
画面继续放。
老头在小区垃圾站边上分拣纸板,动作快得很,纸箱子三下两下拆平码齐,用塑料绳一捆。
然后画面切到他蹲在路边吃盒饭,吃着吃着从饭里挑出一根头发,举到眼前看了半天,又放回去继续吃。
廖伽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换我我就不吃了。”
“你以为他不想?他嫌麻烦,重新买一份要花钱。”
片子放了四十分钟,老头最后回了老家。
老家有个院子,院子里有棵枣树,他站在树底下跟他老伴的遗像说话,说的方言,仲毓配了字幕。
老头说:我回来了,你那几盆花都死了,我重新种了月季,红的,你以前不是嫌月季刺多,刺多你别碰,我伺候。
廖伽看完没说话,把碗里剩下的粥喝了。
“结尾呢?”她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他现在在老家待着,我上个月又去了一趟,他院子里月季长得挺好,开花了。但那个收尾我没拍着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收尾?”
“说不好。得碰。”
廖伽把电视关了,硬盘拔下来递给他:“我们馆那个项目,明年三月份,主题是‘城市的背面’。你这个老头收废品的,算正中靶心。你剪完给我看看,我去跟策展组推。”
“你推得动?”
“推不动我别干这行了。”
仲毓把硬盘揣兜里,站起来收碗。
廖伽说放着吧我来,他说你坐着。
廖伽就坐着了,看着他端着碗进厨房,水龙头响,碗碰碗,叮叮当当。
“仲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前妻那个婚礼照片,她最后发你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
“你看了?”
“没看。删了。”
“干嘛删?”
“怕自己点开。”
廖伽没接话。
仲毓洗完碗擦着手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: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三还是周四?”
“周四。”
“行。粥还带吗?”
“带吧。别带卤水了,太咸。”
“砂锅粥配卤水才是全套。”
“你全套你的,我吃我的粥。”
仲毓笑了一下,推门走了。
下周四他带粥来,这回没带卤水,带了份白灼菜心。
廖伽吃完了说菜心不错,他说他楼下那家潮汕人开的,老板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挑的。
廖伽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纪录片上。
他愣了一下说这怎么扯到纪录片上。
她说你这不就是在做田野调查吗。
第四次来的时候,廖伽开门脸上不太对。
仲毓问怎么了。
她说前夫把剩下四万还了。
仲毓说那不是好事吗。
她说他还完了,钱转完账发了个消息说,伽伽,我等你答复。
仲毓站门口没进去:“你答复了吗?”
“我没回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回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先进来,粥要凉了。”
两人照常吃粥,看电视,这回没放片子,找了个老电影放着当背景音。
吃到一半廖伽放下勺子:“你说我是不是有病?他都还完钱了,我反而觉得没意思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意思?”
“就是,他欠我那八万的时候,我每次想到他脑子里都有个由头,是他欠我,他理亏。现在钱清了,就剩他那句等我答复,我突然觉得特别没劲。像你那个老头,纸箱子卖了四十块他较劲,要是有人白给他一百二,他反而不知道该骂谁了。”
仲毓想了想:“你那前夫比老头差远了。老头较劲是在活儿上较劲,你前夫是在话上较劲。他欠你钱的时候说复婚,还完了还说复婚,这叫什么事?这叫拿话糊弄事。你让他干点具体的——比方说,让他帮你把明年美术馆那个项目拉笔赞助,拉来了再说。”
廖伽看着他:“你怎么这么会算计?”
“我离过婚,我懂。”
“你离婚的时候也算这么清?”
“我前妻提的离婚,我一开始不算。我求了她三个月,她不理。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,她不要我了,我算不算都那样。我就跟她说,房子归你,车归我,存款对半,你那个工作室的股份我不要,但我拍的片子版权归我。她同意了,两天办完手续。”
“你求了她三个月?”
“嗯。不体面。但人有时候得先把不体面的事干完,才能体面起来。”
廖伽把碗一推:“你这人,粥熬得挺好,话说得挺难听。”
“难听你听不听?”
“听。比好听的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