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以后。
嵇美在周经理那边干了俩月,转成了兼职转全职,一周去四天,工资一万二。
她又接了两条小红书的推广,一条八百,一个月能出三四条。
卡账从十七万降到十一万。
舒桐每个月盯着她拉账单,嵇美也老实,拉了表就发过去,舒桐拿红笔标几笔,她就按着标的还。
艾糖把那套房子收拾出来了,自己住。
五十万前夫退了以后她又添了点钱买了辆二手mini,天天开着上下班。
她爸看她离婚以后反而精神了,也不说什么,隔三差五叫她回家吃饭。
她妈还念叨表妹,艾糖说你再念叨我过年不回来了。
她妈就不念了。
林琳那个公司据说没融到钱,仨月就黄了。
艾糖前夫那五十万虽然退了,但投进去的精力打了水漂,公司融资也黄了。
艾糖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嵇美那儿蹭饭,拍了下大腿说该。
嵇美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幸灾乐祸。
艾糖说我这是正常情绪。
嵇美说你这情绪跟舒桐学的吧。
艾糖说对,近朱者赤。
舒桐没被裁。
她公司砍预算砍到最后砍了老板自己的年终奖,员工一个没动。
舒桐说老板还算有点良心。
她升了半级,工资涨了两千,天天在群里发她新工位的照片,照片里永远有杯咖啡和一支笔。
仨人还是隔三差五约饭,但不在国贸那家了。
那家咖啡厅太贵,一杯拿铁四十八,嵇美说这钱够我吃三天午饭。
改去舒桐家楼下的一家小馆子,东北菜,量大实惠,仨人点四个菜吃不完打包。
这天仨人又在东北菜馆碰头。
嵇美迟到了十分钟,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个袋子,“给你们带的。”
舒桐打开一看,俩手机壳,“你又买壳?”
“不是买的。闲鱼收的,一个五十。”
艾糖拿起来看,“这跟我那个prada长得一样。”
“就是那个。我卖了仨月卖不出去,你买走那个之后我又翻出来一个同款,忘了什么时候买的了。挂闲鱼五十没人要,我自己收了。”
舒桐笑得直拍桌子,“你闲鱼收自己卖不出去的货?”
“放着也是放着,我自己用。”
艾糖把壳翻过来看背面,“这标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我那会儿买的时候就没指望是真的,三百五买个prada壳,做梦呢。”
艾糖把壳放下,“我那个也是假的?”
“你那真的。我那个真的卖了,这个是假的。你那个真壳我买的时候一千二,卖你三百五,我亏八百多。”
艾糖瞪她,“你卖我真货自己留假货?”
“你当时小号拍我东西,我以为是陌生人,寻思假货真货你也看不出来。谁知道是你。”
舒桐说:“你俩这闲鱼交易比电视剧都曲折。”
嵇美把假壳揣包里,“行了,吃饭。今天我请。上个月推广费结了。”
艾糖说:“你钱还完了?”
“没。还了六万。”
“那省着花。”
“我请你们吃顿东北菜能花几个钱。你借我那两万我还了一万二了,剩八千下月清。”
艾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“你下月清账我请你吃烤鸭。”
“全聚德?”
“那肯定。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。”
舒桐倒了杯茶,“你俩现在账算得挺清。以前借钱都不打欠条的。”
嵇美说:“以前不好意思打。”
艾糖说:“以前我不好意思让她打。现在好意思了。”
舒桐说:“你俩这叫进步。”
吃到一半艾糖接了个电话,出去说了五分钟,回来说:“我前夫。”
嵇美筷子停了,“他找你干嘛?”
“说想复婚。”
舒桐差点把茶喷出来,“他没事吧?表妹把他甩了?”
“表妹把他公司项目搅黄了以后就跑了。他现在想起来我好了。”
嵇美说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先把那五十万在我这儿存够一年再说。存够了我考虑考虑。存不够免谈。”
舒桐竖了个大拇指,“硬气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艾糖夹了块锅包肉,“我以前就是对他太软了。他以为我离了他活不了。我离了他活得挺好,车也买了,觉也睡好了,气色都好了。昨天我前同事还问我是不是打水光针了。我说没有,离婚离的。”
嵇美笑出了声,“你这嘴越来越像舒桐了。”
“近墨者黑。”
舒桐说:“你俩别扯上我。我这人嘴毒心善。”
艾糖说:“你心善?你查我老公账户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。”
“商量了你还能离这么利索?你不得纠结仨月?”
艾糖想了想,“那倒是。”
嵇美吃了口饭,“哎,我下个月要升职了。周经理说让我带一个小项目。”
艾糖举杯,“那得恭喜。”
舒桐也举杯,“你欠我的钱还剩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“那这顿饭吃完你回去还我两千。剩三千年底清。”
“你怎么算这么清?”
“你这种人不算清你记不住。”
嵇美拿了手机当场转了舒桐两千,“转了。”
舒桐看了眼手机,“收到。”
艾糖说:“你俩跟对账似的。”
嵇美说:“她不盯我我真记不住。我以前账乱成什么样你也见了。”
艾糖把手机掏出来,“那你现在还差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
“你那五万里有我一万二,舒桐五千,剩下的是卡账?”
“对。”
“年底能清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清了以后你请我俩出去旅游。”
嵇美愣了一下,“旅游?”
“对。你没欠账了,出去高兴高兴。我出机票你出酒店,舒桐出吃饭。”
舒桐说:“凭什么我出吃饭?你俩知道我饭量大。”
嵇美说:“你出吃饭最划算,你根本吃不了几口,光顾着说话。”
舒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“嵇美你再说一句我回去就把你账单发你妈。”
“我妈知道我欠钱。”
“你妈知道多少?她知道你欠十七万还是知道你还了十二万?”
嵇美把嘴闭上了。
艾糖在旁边乐,“舒桐你真是嵇美克星。”
“我是你俩克星。”舒桐把筷子拿起来,“你俩一个借钱不记账,一个被人借钱不记仇。没我盯着你俩早打起来了。”
嵇美说:“打不起来。我俩真打起来肯定是你先挑事。”
艾糖点头,“对,舒桐最烦人。”
舒桐把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,“烦人我认了。你俩别烦我。吃完饭谁结账?”
嵇美举手,“我结。”
“结完把发票给我。我报公司团建。”
“你们公司团建跑东北菜馆?”
“我开的票写客户招待。”
艾糖说:“你这算虚报吧。”
“我这是合理合规。我客户真爱吃锅包肉。”
嵇美去结了账,回来把发票给舒桐。
舒桐揣兜里,拍拍包,“行。下个月我生日,你俩给我准备礼物。”
艾糖说:“你去年生日我送你那条围巾你围了吗?”
“围了。”
“骗人。吊牌还在上面呢。”
“我留着吊牌方便挂闲鱼。”
嵇美说:“你闲鱼还卖这个?”
“卖。去年收了一堆,今年全挂上去,回血。”
艾糖说:“咱仨这是跟闲鱼杠上了。”
嵇美说:“杠上就杠上。谁让咱穷呢。”
舒桐说:“你俩穷。我可不穷。我工资涨了两千呢。”
嵇美和艾糖同时“嘁”了一声。
仨人从馆子出来,门口街灯亮着,东北菜馆旁边是个水果摊,老板正往筐里码橘子。
舒桐过去挑了几个,回头说:“你俩吃不吃?”
艾糖说:“你请客?”
“我请。刚收两千块账呢。”
嵇美说:“你收我钱请我吃橘子,这买卖你做得好。”
舒桐把橘子塞她手里,“拿着吧你。废话多。”
仨人站在路边剥橘子吃。
风有点凉了,艾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,嵇美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。
舒桐说:“你俩明年有什么打算?”
艾糖说:“把我那个房子重新装一下。我现在看哪儿哪儿不顺眼。”
嵇美说:“我把账还完。攒点钱。看能不能跳个槽。”
舒桐说:“我准备考个证。考完涨工资。”
嵇美说:“你怎么天天涨工资。”
“我进步快。”
艾糖把橘子吃完擦擦手,“行,那明年这时候咱们再看。看谁吹牛谁真干。”
嵇美伸出手,“拉钩。”
艾糖看了她一眼,伸手,“你幼稚不幼稚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舒桐把手搭上去,“仨人拉钩,谁完不成谁请客。”
“请什么?”
“还是东北菜。反正你俩也不会挑贵的。”
仨人拉了钩,各自散了。
嵇美走回去的路上,手机响了一声,闲鱼推送。
她那个假壳卖出去了。
有人拍了,留言说“包邮吗”。
嵇美回:“不包。五十块的东西你还要包邮。”
对面秒回:“那算了。”
嵇美把手机揣兜里,想了想又掏出来,把那壳的链接标题改了,改成“凑单用,拍下改价十块”。
改完发链接给艾糖,“你闲鱼有没有人要凑单,帮我把这壳弄走。”
艾糖回:“十块?你不如扔了。”
嵇美:“扔了亏五十。”
艾糖:“你当初买就亏了。”
嵇美:“我那会儿不知道是假的。”
艾糖:“现在知道了?”
嵇美:“知道了。不过我留着也没用,你帮我卖了吧。”
艾糖:“我挂我小号。卖出去了钱归我,当我帮你忙的跑腿费。”
嵇美:“你黑不黑?”
艾糖:“跟你学的。”
嵇美笑了一声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街上风大了点,她把领子立起来,想着下个月要带的小项目,想着年底还完账以后去哪儿玩。
舒桐肯定挑便宜地方,艾糖肯定挑好看地方。
她得找个又便宜又好看的,让俩人都没话说。
她掏出手机给周经理发了条微信:“周姐,下个月那个项目你给我配几个人?”
周经理秒回:“俩。够不够?”
嵇美:“够了。不用多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锁屏,走了两步又按开,给艾糖和舒桐那个三人群里发了条消息:“明年旅游地方我定了,你俩谁都别跟我抢。我找的肯定比你俩找的强。”
舒桐秒回:“你先把你那十块钱壳卖了再说。”
艾糖秒回:“+1。”
嵇美把手机怼回兜里。
风从街口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脚底下快了半拍。
前面地铁站口亮着灯,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往炉子底下塞煤球,一股甜味儿飘出来。
她摸了摸兜里剩的零钱,走过去买了一个,掰开烫手,左右倒腾着吃。
红薯吃完她正好走到地铁站口。
手机又响了一声,艾糖在群里发了张照片,是她那辆二手mini停路边,旁边停了辆更破的车,车门上拿胶带粘着一行字:“此车出售,价格面议”。
艾糖配文:“嵇美你把你闲鱼生意做到马路上了?”
嵇美回:“那不是我的车。那是舒桐的。”
舒桐秒回:“放屁。我车停地库。”
嵇美:“那你下来看看。”
舒桐:“等会儿。我下去要是没这车你请我吃烤鸭。”
嵇美:“行。有这车你请我。”
十分钟后舒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跟那辆破车的合影,旁边站了个陌生人,正往车门上撕胶带。
舒桐配文:“嵇美你等着请烤鸭吧。那车是人家正常卖车的。”
嵇美:“那你照什么?”
舒桐:“我照那卖车的帅不帅。”
艾糖:“帅吗?”
舒桐:“一般。不如我前男友。”
艾糖:“你哪个前男友?”
舒桐:“最帅那个。”
嵇美:“你每个前男友你都说是最帅那个。”
舒桐:“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帅。”
嵇美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,擦了擦手,往地铁站里走。
下扶梯的时候她想起来一件事,掏出手机给艾糖发了条私信:“你前夫那五十万,你存着了?”
艾糖回:“存了。定期。一年。”
嵇美:“那你一年后真考虑复婚?”
艾糖隔了一会儿回:“考虑个屁。我存一年就是让他以为我考虑。一年以后我钱也存够了,车也开顺手了,谁还记得他。”
嵇美:“你够损的。”
艾糖:“跟你学的。”
嵇美看着这三个字,笑了一声。
扶梯到底了,她把手机揣好,往闸机口走。
前面有个姑娘正翻包找卡,堵着路。
嵇美等了两秒,侧身从旁边挤过去,刷卡进站。
地铁轰隆隆进站了。
她上去找了个座,掏出手机把闲鱼那个壳的价格又改了一下,改成“五块,自提”。
改完截了个图发群里:“五块,你俩谁要?”
舒桐:“不要。”
艾糖:“倒贴五块我可以考虑。”
嵇美:“那你转我五块,我把壳给你。”
艾糖:“行,明天见面给你现金。”
嵇美:“你搁这儿跟我凑整呢?”
艾糖:“对。”
嵇美关了手机,靠着椅背闭上眼。
地铁报站声嗡嗡的,她想起来三个月前在这条线上给艾糖发消息说“你老公跟人在国贸吃早茶”,那时候她欠十七万,艾糖还没离婚,舒桐还担心被裁。
现在她欠五万,艾糖离了,舒桐涨了工资。
她睁开眼,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旁边是个姑娘,正举着手机拍车窗外的广告牌。
嵇美看了一眼那广告,是个美妆品牌,她认出来是她们公司接的那个。
她摸出手机给周经理发了条微信:“周姐,那个美妆的案子,我有个想法,明天到公司跟你说。”
周经理回了个“OK”。
嵇美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车窗外面黑黢黢的隧道。
地铁往前开,下一站是朝阳门。
她要在那儿换二号线,再坐四站到家。
到家以后她得把那个excel再拉一遍,看看那五万按现在的还法几个月能清。
清了她就能攒旅游的钱了。
她算了一下,大概明年三月。
三月正好,不冷不热,适合出去玩。
舒桐肯定说三月机票便宜,艾糖肯定说三月南方花开得好看。
她得找个又便宜又好看的地方,让俩人都没话说。
地铁到站了。
她站起来往门口走,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群里舒桐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刚才买的那几个橘子,剥了一个摆盘子里,旁边搁了杯茶,配文:“生活品质。”
艾糖秒回:“你这摆盘水平还不如我前夫。”
舒桐:“你前夫摆盘好看你跟他过去。”
艾糖:“滚。”
嵇美站在地铁门口,笑着打了两个字:“同意。”
车门开了,她下去,换乘,接着走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