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天活动嵇美干得挺卖力。
品牌方是个法国护肤牌子,现场统筹说白了就是哪儿缺人往哪儿顶。
第一天她站了十个小时,第二天八个小时,第三天散场的时候脚后跟磨出俩水泡。
公关公司那姐们儿结账痛快,第三天晚上微信转了她九千,还多给五百,说是辛苦费。
嵇美收了钱先给舒桐转了三千,“先还这些。”
舒桐收了,发了个“OK”。
她又给艾糖转了两千,“从九千里扣的,先还这些。”
艾糖没收。
过了半小时退回来了,“你先还舒桐。我不急。”
嵇美又转过去,“你收着。不然我不踏实。”
艾糖收了。
嵇美把剩下的四千还了两张卡的最低还款,又留了一千五交房租,剩五百吃饭。
她算了算,照这速度,十七万得还到后年。
活动第二天她碰见一个品牌方的媒介经理,姓周,递了张名片,说她们公司缺个兼职媒介,问她有没有兴趣。
嵇美当场应了。
周经理说那下个月开始,一周去两天,一天一千二。
嵇美回去路上就给她发微信,说随时能上岗。
这事她没跟艾糖说,也没跟舒桐说。
过了一礼拜,艾糖约她俩吃饭。
还是那家咖啡厅,这回改晚上了,点了三份沙拉。
舒桐来了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“我查了。”
艾糖叉子停在半空,“查什么?”
“你老公账户。我客户帮忙拉的流水,不违规,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部分。”舒桐把手机推过去,“你自己看。上个月转出去一笔五十万,收款方是个刚注册仨月的公司,法人姓林。”
艾糖没动,“林琳?”
“她全名林琳,法人是她。注册资金一百万,实缴零。”
艾糖把叉子放下,“五十万。”
“你老公转的。备注写的是投资款。”
艾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,又放下,“我表妹那个公司。”
“对。你妈让你投五十万那个。你老公先投了。”
艾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手稳得很,“他跟我说那五十万是借给朋友的。”
“朋友姓林。”
艾糖放下水杯,“舒桐,你查我老公查了多久?”
“从你那天说手表开始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?”
“我先跟你说,你信吗?你那天还堵嵇美说她瞎编。”
艾糖没话接。
嵇美在旁边开口:“艾糖,我那天去你家,林琳跟我说她跟你老公就是工作。她原话是『他帮我牵了两条线,我请他吃早茶』。”
“她跟你说这个?”
“她主动说的。她说你连她小号都屏蔽,问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。”
艾糖把水杯攥紧了,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她说她追星小号你也屏蔽了,说你闲的。”
艾糖笑了一声,很短,“我屏蔽她追星号是因为她追的那个爱豆是我前男友。”
舒桐和嵇美同时抬头。
“你前男友是爱豆?”舒桐问。
“大学谈的,后来他去选秀了。我表妹从那时候就开始追他,追到现在。她以为我不知道。我屏蔽她追星号就是不想看她发我前男友照片。”
嵇美把沙拉碗推远了一点,“你这家里关系够乱的。”
“你以为呢。我表妹从小就跟我抢东西。小时候抢洋娃娃,大了抢男朋友,现在抢我老公。她也不是真抢,她就是觉得我的东西好。”
舒桐把手机收回去,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把我老公那五十万弄清楚。投资款和借款是两码事,他跟我说借款,实际写投资,这中间有没有猫腻我得知道。”
“你要查得找律师。”
“你客户能介绍吗?”
舒桐看了她一眼,“你确定要用我的人?”
“用。你用着顺手。”
舒桐笑了,“行。我回去跟人说。”
嵇美这时候开口:“我接了周经理那个兼职,下个月开始。”
艾糖扭头看她,“哪个周经理?”
“你姐们儿公司那个品牌方的媒介。她那天活动现场问我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你接之前怎么不问我一声?”
“我接个兼职还得跟你报备?”
“那是我介绍的活,她挖你走我脸往哪儿搁?”
“她挖我跟你有什么关系?我又没签你姐们儿公司。”
艾糖把叉子往碗里一插,“嵇美你挺有意思。我帮你找活,你绕开我接私活。你是不是觉得我介绍那个三千一天的活配不上你?”
“我缺钱,什么活都接。周经理那边一周两天,一个月小一万,我为什么不接?”
“你接你跟我说一声怎么了?”
“我跟你说了你让我接吗?”
艾糖不说话了。
舒桐在旁边喝可乐,喝完一口把杯子放下,“你俩吵得跟两口子似的。嵇美接活挣钱还债,你管得着吗?你介绍活是情分,人家接别的活是本分。你俩别把闺蜜处成婆媳。”
艾糖瞪了她一眼,“你站哪边?”
“我站钱那边。”舒桐说,“你俩谁把钱理顺了我站谁。”
那顿饭吃完艾糖先走了,走之前跟嵇美说:“周经理那边你好好干。我就是心里不痛快,跟你没关系。”
嵇美说:“我知道。”
艾糖走了以后舒桐跟嵇美说:“你俩这关系,说塑料吧,她真金白银帮你。说真的吧,她什么事都瞒你。你什么事也瞒她。”
嵇美想了想,“可能我俩都怕对方看不起自己。”
“那你怕她什么?”
“我怕她知道我欠这么多钱还天天发朋友圈装有钱。”
“她怕你知道什么?”
嵇美想了想,“她怕我知道她老公跟我表妹有事,怕我看她笑话。”
舒桐把可乐喝完,“你俩这闺蜜做得,比上班还累。”
过了三天,艾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离婚了。”
嵇美看见的时候正在周经理公司填入职表。
她手一抖,名字写错一个字,拿涂改带涂了,“你开玩笑吧?”
艾糖发了一张照片,离婚证,日期是当天。
舒桐:“你疯了吧?说离就离?”
艾糖:“没疯。想清楚了。五十万的事我问他了,他说是投资。我说投资为什么不跟我商量,他说表妹不让说。我说表妹不让说你就不说?他说怕我多想。”
嵇美:“然后呢?”
艾糖:“然后我说那行,你跟你表妹过去吧。他说你至于吗。我说至于。第二天就去办了。手续挺快。”
舒桐:“你妈知道吗?”
艾糖:“知道了。我妈骂我神经病。我说那五十万你出。她不骂了。”
嵇美: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艾糖:“我回自己房子了。当初结婚我爸妈给我买的那个,一直租出去,上礼拜把租客清退了。”
舒桐:“你老公,不是,你前夫,他什么反应?”
艾糖:“他以为我闹脾气,过两天就好。我跟他说离婚证都领了你觉得我闹脾气?他说那五十万他让表妹退。我说不用退,你留着,算我给你的分手费。他说艾糖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。我说我一直这样,你第一天认识我?”
舒桐:“你俩这几年你一直装温柔?”
艾糖:“我装什么了?我对他挺好的。是他先不把我当回事。五十万说投就投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我表妹什么货色他不清楚我清楚。他就是觉得我傻,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嵇美看着这条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
艾糖又发:“嵇美你那个兼职,好好干。周经理那人靠谱,你跟着她学点东西。别老想着发朋友圈装逼了,把账还了是正经。”
嵇美:“知道了。”
艾糖:“舒桐你帮我找律师的事明天办,我请你吃饭。”
舒桐:“饭免了,你把你那五十万追回来请我吃顿好的。”
艾糖:“追不回来我也请你吃。我离婚我高兴。”
嵇美把手机放下,看着入职表上涂改的那个名字。
她想起那天艾糖在厨房里说“我带我大爷”,想起她端水杯手稳得很,想起她把叉子插在沙拉碗里说“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”。
她把表填完交了,出门给艾糖打了个电话。
“干嘛?”艾糖接起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我挺好的。”
“你哭没哭?”
艾糖停了两秒,“哭了一场。哭完就好了。”
“你现在一个人?”
“嗯。舒桐一会儿过来陪我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你别来。你上你的班。”
“我请假。”
“嵇美你刚入职就请假?”
“我不管。你离婚我不去像话吗?”
艾糖笑了一声,“你来了正好,帮我收拾屋子。那房子租客弄得跟猪窝似的。”
嵇美挂了电话跟周经理请了半天假。
周经理问什么事,她说闺蜜离婚了去陪陪。
周经理说那你快去,明天补个卡就行。
嵇美打车到艾糖家,舒桐已经在了,俩人正坐地上拆纸箱。
艾糖穿着睡衣,头发乱七八糟,脸上没化妆,眼泡有点肿。
嵇美一进门她就说:“你来的正好,帮我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还要不要。我前夫留这儿的。”
嵇美蹲下来翻了翻,一箱子书,几件旧衣服,一个刮胡刀,“扔了吧。”
“刮胡刀挺贵的。”
“多贵?”
“三千多。”
“二手卖两百。”
艾糖想了想,“卖。你帮我挂闲鱼。”
“你自己挂。”
“我没闲鱼。”
“你有小号。”
艾糖笑了,“对,我有小号。我自己挂。”
舒桐从厨房出来,端了三杯水,“你俩别光收拾,商量商量正事。艾糖你那五十万,我客户说可以走诉讼,但时间长。先让你前夫自己退,他不退再走程序。”
艾糖坐地板上喝水,“他退了。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,说表妹那边同意退。我说不用退,你直接打我卡上。他说打你卡上算怎么回事。我说算你欠我的。他下午打了。”
舒桐吹了声口哨,“挺利索。”
“他怕我真跟他打官司。他那公司正要融资,闹出官司不好看。”
嵇美蹲在地上翻那箱书,翻出一本《小王子》,“这书你还要吗?”
“不要。那是我送他的,他一次没看过。”
“那扔了。”
“别扔,”艾糖说,“你挂闲鱼一块儿卖了。”
嵇美把书放回箱子,“艾糖,你跟我说实话,你难受不难受?”
艾糖捧着水杯坐了一会儿,“难受。但比天天猜他跟我表妹怎么回事强。我这些天觉都睡不好,天天翻他手机,翻我表妹朋友圈,翻我妈聊天记录。翻来翻去把自己翻成神经病了。现在离了,我至少能睡个整觉。”
舒桐拍了拍她肩膀,“行,能睡着就行。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嵇美把箱子封上,“这箱我帮你拉走,明天挂闲鱼。卖的钱算我欠你那两万里头的。”
艾糖看了她一眼,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艾糖笑了一下。
嵇美也笑了一下。
舒桐在旁边说:“你俩这塑料姐妹花,离了男人倒处得好了。”
艾糖说:“我跟嵇美本来就没男人什么事。”
嵇美说:“对。我俩就是互相看不顺眼,又互相离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