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了周禄的第三天,营里来了新监军。
姓孙,五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,眼皮耷拉着,看人总像没睡醒。带了一百号边军正兵,往营门口一站,鼻孔朝天。
“沈渡何在?”
沈渡从伙房钻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抢来的腊肉。铁面没戴,刀疤亮着,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:“这儿。”
孙监军上下打量他一遍,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绸,尖着嗓子念了半炷香。大意是:周禄监军不力,死有余辜,朝廷念流放营将士忠勇可嘉,特擢沈渡为“代百夫长”,率营中青壮编入前哨。
铁头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升官了?”
老瘸子坐在门槛上拿草茎剔牙,冷笑一声:“升个屁。前哨就是明儿攻城时第一个往上爬的那拨人。换个名头让你送死罢了。”
沈渡把腊肉咽下去,问孙监军:“粮呢?”
孙监军眼皮一抬:“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“周禄的粮窖我们搜过了,够三百人吃三个月。”沈渡拿袖子擦了擦嘴,“你带来一百人,张口闭口朝廷,朝廷给的粮呢?”
孙监军脸色变了:“你这是什么话?本监军代天巡狩——”
“行。”沈渡摆摆手,转身就走,“铁头,把粮窖锁了。从今儿起,监军衙门一天三顿自己想办法。”
铁头响亮地应了一声:“得嘞!”
孙监军在后面气得直跺脚:“反了!反了!”但他带的兵没动。一百号边军正兵里,至少有四十个老卒,都看过沈渡杀周禄那天的事。谁也不想当第五具尸体。
当晚孙监军自己掏腰包买了营里伙夫的饭,黑着脸啃了俩窝头。
沈渡蹲在伙房后头跟老瘸子说话。老瘸子原名刘七,十年前是北境左哨营的文书,沈渡他爹沈拓的旧部。因为不肯在假账上画押,被周禄叫人打折了右腿扔进流放营。这些年全靠沈渡半背半拖活下来。
“孙老太监来得蹊跷。”老瘸子把草茎一扔,压低声音,“周禄死了才三天,京城就知道消息了?驿马跑死也跑不了这么快。除非——有人早就在等周禄死。”
沈渡拿刀削一根木棍,没说话。
“渡子,”老瘸子盯着他,“咱们上头那条线,断了。孙老太监带了兵来,明面上是接手,实际上——是来把周禄留下的窟窿堵上。你杀了周禄,拿了他的账本,这事儿瞒不住。”
“没想瞒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渡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插,刀疤在火光里泛着红。“账本上第一个名字,工部侍郎崔望山。我要知道他下一步棋走哪儿。”
【山河图提示:是否消耗气运,感知与此事相关的‘威胁’?】脑子里又响起来那个苍老声音。
沈渡想都没想:“换。”
刀疤从耳根往腮边爬了半寸,疼得他太阳穴直跳。三息之后,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——孙监军正趴在自己帐篷里写密信,抬头四个字:崔府亲启。信的内容很短:周禄之事已了,流放营三百人按原计划填入龙门口死地。沈渡此人可用作弃子,功成后除之。
沈渡睁开眼,咧嘴笑了。铁头刚好端着碗路过,被他这笑吓得后退三步:“渡哥你笑啥?”
“笑他们心急。”
第二天寅时,天还黑着,号炮响了。
龙门口外乌纥骑兵夜袭,三千多号人,火把映得半边天通红。孙监军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跑出帐篷,扯着嗓子喊:“前哨营!顶上去!沈渡!带人顶上去!”
沈渡已经站在营门口了。二百八十个流放营青壮列成五排,手里拿的是从周禄那儿抢来的制式刀枪,比之前那些豁口柴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老瘸子拄着拐站在旁边:“敌军三千,咱们二百八。正面对冲,半个时辰死光。”
“嗯。”沈渡把铁面戴上,“所以不对冲。”
“那怎么打?”
“龙门口往东五里,有个葫芦谷。谷口窄,进去宽,能藏人。”沈渡拿刀在地上画了道线,“乌纥人打夜袭最喜欢走谷道抄近路。我带二十个人去谷口堵住,放他们进来一半,把前面的和后面的切开。剩下二百六在谷里头等着,进来一个杀一个。”
老瘸子愣了半天:“你带二十个人堵谷口?那是三千骑兵的先锋!”
“所以只带十七个。”沈渡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坐镇后头,看见谷里有溃兵往谷口跑,就拿石头砸。”
铁头凑过来:“我算一个。”
“你算。”沈渡扫了一圈,“还有谁?”
营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:“算我一个。”又一个瘦高个:“我也去。”接着第三个、第四个,稀稀拉拉站了十七个人出来。其中五个是那天跟沈渡冲阵活下来的老兄弟,剩下十二个是新来的,手还在抖,但脚没后退。
沈渡一个个看过去,没说废话。“有爹有娘的,不勉强。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没人退。
“行。”沈渡点了根火把,“跟我走。”
葫芦谷的谷口只有七八丈宽,两侧石壁陡得跟刀劈过一样。沈渡把十七个人分三拨:六个在左壁,六个在右壁,他自己带五个蹲在正中路上。
等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,地面开始震。乌纥骑兵来了,黑压压一片,马嘶人喊,顺着谷道往里涌。前队跑得贼快,根本没想到谷口有人蹲着。
沈渡等第一波二百多骑冲过去,站起来把火把往地上一摔:“动手!”
两边石壁上滚下十几根大石,轰隆隆把谷道截成两段。后面的乌纥骑兵撞上石堆,人仰马翻。前头冲过去的二百多骑听见后面塌了,回头一看,自己人和自己人隔了十几丈高的石头堆,傻眼了。
与此同时,谷里二百六十个流放营青壮从两侧山坳里杀出来,刀砍马腿,枪捅马腹。乌纥骑兵在窄谷里转不过身,成了活靶子。
但谷口外头还有两千多骑兵没进来。领头的乌纥千夫长反应极快,立刻分兵往两侧山脊爬,想绕过来包饺子。
沈渡蹲在谷口正中间,看着漫山遍野往上爬的乌纥人,回头冲十七个人喊:“怕不怕?”
铁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:“怕个球。”
“那就再冲一次。”沈渡拔刀,“目标——那个千夫长。他死了,剩下的人就是没头苍蝇。”
十七人从谷口冲出去,迎着两千骑兵,反向凿阵。
这打法讲出去没人信。十七个人冲两千,搁平时就是送死。但乌纥人全在往山上爬,队伍散了,阵型乱了。沈渡一伙人贴着山脚跑,专挑爬了一半、挂在半坡上不上不下的砍。一路砍过去,身后留了一地断手断脚。
千夫长站在山腰一块大石头上指挥,看见一队人往自己这边杀,压根没当回事,随手点了五十骑:“碾死他们。”
五十骑从坡上俯冲下来,蹄声震天。
沈渡没躲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边关杂录》,翻到背面,拿炭笔狠狠添了个名字:乌纥千夫长·赫连勃。
然后冲脑子里那个苍老声音吼了一嗓子:“借势!给我这十七个人——原地拔一境! ”
刀疤从腮边窜到眼角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脑子里那声音冷冷道:【消耗气运——可。借势一炷香,事后经脉受损,需真实修炼补回。】
话音未落,沈渡和十七个人身上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气。铁头只觉得浑身筋骨“嘎巴嘎巴”响,手里刀轻了十斤。瘦高个发现自己能看见五十步外马腿上的毛。
“杀。 ”沈渡只说了一个字。
十七人迎着五十骑对冲。白气裹着刀光,砍瓜切菜一样把五十骑冲了个对穿。沈渡冲在最前面,一刀把千夫长的马头劈掉半边,千夫长从马背上翻下来,还没站稳,沈渡第二刀已经到了——连人带甲,从左肩到右胯,劈成两截。
人头飞起来的时候,两千乌纥骑兵还在半坡上挂着。看见主将死了,马脑袋滚下山坡,整个阵线瞬间就崩了。有人往谷里跑,有人往山上爬,有人原地扔了刀跪下来喊话,乱成一锅粥。
谷里二百六十人趁势杀出,撵着乌纥人屁股砍了五里地,砍到刀都卷了刃才收兵。
天亮清点,乌纥丢下六百多具尸体、四百多匹马跑了。流放营这边,十七人冲阵的,活下来三个:沈渡、铁头、还有个叫栓子的瘦高个,肚子上挨了一刀,肠子差点流出来,拿腰带一勒继续砍,愣是没死。
另外十四个,全躺在了谷口那片碎石滩上。
沈渡把十四具尸体一具一具摆好,从每个人身上摸出一样东西放怀里。铁头的刀、栓子的半块干饼、黑脸汉子的烟袋锅、还有一个十六岁小子攥在手里的半截红头绳,说是攒着回去给他妹扎辫子的。
老瘸子拄着拐挪过来,看着一地的尸体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值了。二百八换六百,北境边军十年没打出过这种仗。”
沈渡没说话,蹲在地上拿炭笔在《边关杂录》背面划名字。赫连勃划掉了。然后翻到前面,把十四个人名字一个一个添上去,写在活人名单那一页。
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,嗓子发紧:“渡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回去给他们立碑。”沈渡把册子合上塞回胸口,“我死了,也得有人给我立。”
孙监军在营里躲了一整夜,天亮才钻出来。看见满地乌纥尸体和缴获的马匹刀甲,嘴张了半天合不拢。沈渡走过来,把千夫长的头盔往他脚下一扔。
“孙监军,这一仗怎么报功?”
孙监军脑子转得飞快,立刻堆起笑脸:“自然是沈百夫长首功!本监军一定如实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沈渡打断他,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,昨晚从孙监军帐篷里顺出来的,崔望山的回信。他在孙监军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给崔望山的信,我看了。他让你‘功成后除之’。”沈渡把信揣回去,“我不杀你。你回去告诉崔望山,龙门口这三百条命,从今儿起姓沈了。他要还想伸手,让他自己来。”
孙监军脸色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紫,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沈爷!小的也是被逼的——”
“滚。”沈渡只说了一个字。
孙监军连滚带爬跑了,一百号边军正兵留了八十多个没走,领头的老卒冲沈渡一抱拳:“沈百夫长,北境边军不认太监,认刀子。您要是不嫌弃——”
沈渡看了他一眼:“叫什么?”
“张三贵。左哨营老卒,您爹手底下的。”
沈渡盯了他三息,点了点头:“入列。”
当天傍晚,流放营摘了牌子,换上沈渡拿血写的三个大字:黑刀营。
铁头问为啥叫这名。
沈渡把那把砍赫连勃砍缺了口的刀往营门上一插:“因为咱们的刀,都是黑的。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黑。”
老瘸子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还因为咱们专杀黑心的人。”
营门口八十多个新入伙的边军正兵加二百多流放营青壮,轰然叫好。
沈渡没笑。他蹲在营门口啃饼,翻着《边关杂录》背面划掉的名字,在周禄下面添了赫连勃,然后翻到空白页,拿炭笔写了一行字:
崔望山,你等着。
写完把饼咽下去,抬头看了一眼北境灰蒙蒙的天。
风还是冷,但刀已经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