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气六层稳了以后,沈砚把坊市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。
中品符摆上摊面,价钱从四十二抬到四十五,跟坊市东头的老吴家一个价。赵杂货来拿货他照给,孙掌柜那边回扣照送,刘老头的灵草摊还搭在旁边。生意比五层的时候好了两成,六层修士画出来的符灵气留存更足,客人拿回去试过又来回购的多了几个。月净利从九十六涨到一百二十出头。
但沈砚心里揣着另一件事。张老六的石匣子上刻着“往下三丈,老坑”,支脉深处他去了两趟,石柱上的灵霜刮了,方孔里的东西掏了,可“老坑”在哪儿他一直没找着。支脉通道到白沙洞就断了头,白沙洞再往深处走是死路,石壁封得严严实实。他拿铁钎在死路上敲过,敲不出空响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溶洞里翻残图,翻到矿脉图那页的时候拿手顺着纹路走,走到“老坑”那两个字停住了。册子在支脉入口热得明显,在白沙洞热得最厉害,但到了死路那头反倒温了。他盯着“老坑”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件事:张老六在石匣子上刻的是“往下三丈”,不是“往里三丈”。往下——他一直在支脉里横着走,没往脚底下看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坐不住了。第二天一早扛着铁镐进支脉,直奔白沙洞。石柱旁边那汪水他之前捧过,没细看,这回他蹲下来拿手往汪底下一摸,摸到底下是块石板,石板缝里往外渗水,水凉。他拿铁钎把石板撬起来,底下是个竖井,黑咕隆咚,拿松明子往下一照,井壁上有凿出来的脚窝,一级一级往下走,深度估摸三丈出头。
他把松明子绑在铁钎头上往下探了探,火苗子没灭,有风。井底传来极细的水声,跟灵泉眼那个动静差不多,但更沉些,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渗上来的。他拿脚试了试脚窝,稳当,凿得深,能踩住。他把储物袋系紧了,短刀别腰里,铜片贴胸口,点着根新松明子咬嘴里,一级一级往下摸。
脚窝凿得不匀,有的宽有的窄,他下到一半踩空了一脚,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步,拿手死死抠住井壁才稳住,膝盖磕在石棱上,疼得他嘴里松明子差点掉了。他停在半截喘了两口气,把松明子重新咬稳了,接着往下摸。到底的时候脚踩在湿石板上,水没过鞋底,凉得脚趾头一缩。
井底是个窄道,比支脉窄一半,得侧身走。走了十来步,窄道往旁边一拐,拐过去沈砚站住了。
一小间石室,凿得方正,比白沙洞小,比灵泉眼那个溶洞大不了多少。石室顶上有一道天然裂缝,有月光漏进来,照在石室正中间一个石台上。石台上摆着东西:一个巴掌大的玉匣子,没盖,匣里头铺着干苔,苔上搁着一枚丹药,褐皮,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,灵气裹在丹皮里头没散。玉匣旁边搁着本薄册子,封皮上写“七号矿工张老六手记”。石台底下有个陶罐,罐口拿蜡封着,沈砚敲开蜡封闻了闻——灵蜜,成色比他买的那斤强得多,蜜里裹着灵气,拿手指头蘸了点尝,甜得发齁,灵气顺着嗓子眼往经脉里钻。
他先没碰丹药。把册子翻开,张老六的字迹跟之前那些纸条一个手笔,写得潦草但能认:“余在七号矿干了二十三年,攒下这枚聚气丹,本想冲七层用,没来得及。矿上塌方,支脉全封,余困于此,丹药留后人。此丹搁了几年,药性散了些,但冲六层够用。后人若已是六层,服此丹可冲七层,但得备好固本培元的药,免得经脉受不住。底下灵蜜是矿上攒的,冲关前喝一盅,比干扛强。”
后头还有一段,字更小,像是隔了几天补的:“余困此间七日,水有灵泉渗入,饿不死,但出不去。每日凿壁,凿穿三处,皆不通。余寿元将尽,不复做此无用功。丹药与蜜留后人,石室北壁第三块石砖松动,砖后有余历年攒下碎灵石,一并取走。张老六绝笔。”
沈砚蹲在那儿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那两个字“绝笔”写得比前头都端正,像是写完了专门描过一遍。他把册子合上,在石台旁边坐下来,拿手摸了摸石台表面,石面被人反复摸过,边角磨得圆润。
他把丹药凑近闻了闻,灵气确实散了些,丹皮上有一道细裂纹,拿手一捏有粉感。药效大概还剩六成,冲七层够不够不好说,但至少能顶一大截。他又把陶罐里的灵蜜舀了一勺兑灵泉水喝了,灵气往经脉里钻的劲儿比灵霜水还足,喝完了肚子里暖烘烘的。
石室北壁第三块石砖他拿铁钎撬了撬,确实松,撬开来后头是个浅洞,洞里塞着个小布袋。布袋倒出来:十来块碎灵石,一块整的都没有,张老六大概是把整块的全换成了这颗丹药。碎灵石底下压着一枚铁牌,跟他手里那块“七号”一个模子出来的,但这块背面刻的不是“矿”字,是个“张”字。沈砚把两块铁牌并排放着看了看,一块“七号矿”,一块“七号张”,合起来就是“七号矿张老六”。他把自己那块揣回去,张老六这块搁回布袋里,想了想又拿出来了——两块都揣着,回头找个正经匣子一块收起来。
石室里又搜了一遍,石台底下、墙角、裂缝边上,能翻的地方都翻了,没别的了。他把丹药搁回玉匣子里,玉匣子揣储物袋,灵蜜罐也带上,册子塞怀里,碎灵石揣兜里。爬回竖井之前他在石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那间被月光照着的石室,张老六在这儿困了七天,天天凿壁,凿了三处不通,最后坐在这石台边上写了绝笔。石台旁边地上有一圈浅印子,是拿脚磨出来的,张老六大概在这儿坐了很久。
他爬回白沙洞把竖井口拿石板盖回去,碎石堵严实了,外头拿干苔盖了盖。出矿洞之前他拐去灵泉眼那边蹲了一会儿,把灵霜刮剩下的那些又刮了一遍,攒了薄薄一层,够喝两回的。
回家他把丹药搁在灵泉眼旁边拿凉水镇着,灵蜜罐拿蜡重新封好。账本翻到新页,写:竖井底下石室,张老六留聚气丹一枚,药效剩六成,够冲七层用。灵蜜一罐,碎灵石十来块,铁牌一块。底下另起一行:冲七层之前得备固本培元的药,孙掌柜那边问问。再底下一行:丹药搁灵泉眼旁边镇着,别搁热了。想了想又添了一句:张老六困了七天,凿了三处不通,我下竖井一趟就找着了。他是没工夫往脚底下看,还是那会儿井口已经被堵死了?
第二天他去找孙掌柜,把冲七层的打算说了。孙掌柜翻出一本旧药方,拿手指头顺着目录往下划,划到“固元散”停住了:“冲七层用固元散,比固元丹便宜,药效也够。我给你配,三副,一副十二块,三副三十六。你冲关那两天别画符,喝灵蜜兑灵泉水,早上一盅晚上一盅,经脉养得松软了再服丹药。”沈砚点头,掏了三十六块搁柜台上,孙掌柜收了钱,说“药配好了叫你”。
回家路上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匣子。六层冲七层,张老六的丹加孙掌柜的固元散,备齐了就能动。但他没急着冲,打算再养半个月经脉,把灵蜜多喝几天,等身子调到最松快的状态再动。
灵泉眼的水还在汩汩地响。他蹲在旁边看了看赤灵芝和细叶兰,两样都活得好,叶子精神,灵芝顶上的金边又宽了一线。明天得再下趟支脉,把石柱上那层新霜刮了,冲关的时候用。张老六困在石室里凿壁的时候,大概也天天看着石柱上的霜,想过刮下来顶一阵,但石室里头没工具,拿手刮不干净。沈砚把这事记在账本背面,跟张老六的绝笔搁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