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寒风吹彻中军主营,帐内烛火飘摇,肃杀沉沉。
帐帘被一股凛冽戾气狠狠掀开。
顾矆踏步而入的瞬间,整座帅帐的温度骤降。
她一身染血葬袍,经脉深处葬道反噬的裂痛时刻啃噬骨血,昨夜大战损耗的本源未复。可她全不露疲态,周身杀伐气滔天覆地,如悬刃临顶。
战败?
在她的字典里,从无溃逃怯弱,只有功败垂成。
她依旧是那个坐镇前线、执掌生杀、压得诸派抬不起头的老牌顶尖强者。
裴珩闻声立刻起身,面上堆着温和谦恭的笑意,姿态放得极低,主动上前相迎。
可顾矆眼皮都未抬一下,全然无视他的示好。径直迈步踏过案前,当着主营所有亲卫的面,一屁股坐在了裴珩的帅席上。
她坐得理直气壮,仿佛裴珩只是她麾下一微不足道的偏裨晚辈。
身后,一尊半步神启护卫垂首伫立,沉默如影。往日双神启护驾、精锐簇拥的盛况,已于昨夜烟消云散。
裴珩目光轻扫那孤零零的护卫,语气温和,故作关切:“顾帅亲至,怎只一人随行?另一尊护卫何处?”
顾矆斜倚帅座,眉眼锋利,语气尽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呼喝:“死了。昨夜殉阵。”
裴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面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惋惜:“一战折损如此精锐,战局惨烈,顾帅也必然受累,实在令人叹惋。”
这虚假客套,顾矆根本懒得接。
她眸光骤然压下,如同驱狗,直接对裴珩发号施令,语气强势霸道,不容任何置喙。
“裴珩。张玄宸道基大损,修为暴跌,此生再无登顶可能。即刻整备你麾下所有兵力,交由我调度。我要再布杀局,彻底拔除这支残脉,永绝后患。”
在她眼里,裴珩资历浅薄,崛起时日尚短,不过是隐门临时推上来分揽军务的新人。哪怕此刻名义共镇前线,在她这老牌战神面前,也只配俯首听令。
裴珩依旧笑意温软,静静听着,不反驳,不辩解,任由她肆意拿捏姿态。
就在顾矆气场全开、颐指气使之际。
她目光随意扫过裴珩衣襟,一抹独特的隐门敕令朱纹边角,赫然刺痛了她的双眼。
她心头莫名一沉。不等裴珩反应,身形一掠,抬手径直粗暴扯过裴珩衣襟,将那卷敕令一把夺出。
嗤!
帛书展开。
一行行冰冷字迹,如刀劈入眼。
【革除顾矆前线主帅职权。】
【所有残部,悉数归裴珩调遣。】
【此后前线军务,裴珩全权统筹。】
短短数行,如遭雷击。
前一秒,她还睥睨营帐、坐掌主位、视裴珩为随叫随到的属下。
这一秒,她已成裴珩麾下调遣之将,被狠狠拽下神坛。
滔天怒意、不甘、寒彻骨髓的委屈,瞬间冲垮所有冷静。她浴血拼杀、倾尽精锐、身负重伤,换来的只有全盘否定、削权贬职。
隐门凉薄,凉薄到令人发指。
滔天戾气混杂着葬道反噬的剧痛,在胸腔疯狂冲撞,经脉阴息翻涌失控,周身杀意在帐内炸开。
可短短数息,顾矆牙关紧咬,硬生生将所有暴怒与癫狂强行镇住。
大势倾覆,纵使恨意焚身,亦难逆转既定局面。
帐内戾气骤敛,只剩一片死寂寒凉。
她缓缓抬眼,看向身前面带笑意、始终低姿态的裴珩。声音冷得像结了万年酷寒:“既隐门有谕,你排布任务即可。”
裴珩心知她凶性难驯,纵使跌落权位、身受重创,也绝非自己能够强硬压制。
他依旧谦和,绝不趁势压人,给足颜面:“顾帅多虑,我不敢独断专行。今有两路任务,顾帅随心自选。其一,诱张玄宸至落枯谷;其二,落枯谷伏杀。”
顾矆眸光沉沉,心底飞快权衡。
伏杀,正面死战。她重伤未愈、人手凋零,硬拼必损本源,为人做嫁衣。
诱敌,只需抛出机缘,引出张玄宸便可抽身暗处。待张玄宸踏入谷地,张道陵、沈砚入局死磕。她坐看两方血战,待两败俱伤,便可后手杀出,收割战局,借此赎罪翻身。
念头落定,她冷声吐出二字:“诱敌。”
“谨遵顾帅之选。”裴珩颔首,“只需引出目标,任务便讫,无需正面涉险。”
顾矆不再多言,周身寒彻,转身携护卫大步离帐。背影孤绝凌厉,藏着满腹阴毒算计与不甘。
帐内归于安静。
裴珩脸上的亲和,一寸寸褪去。
当众放权、任人自选,是他身为统帅的格局,亦是最稳妥的制衡之术。
无论两方如何选择,他都有对应说辞兜底,稳稳攥住全局主动。
不多时,帐外脚步声渐近。
沈砚、张道陵踏入主营。
裴珩瞬间重拾笑意,起身相迎,姿态谦和公允:“二位兄弟来得正好。眼下要彻底根除张玄宸,现有两路任务。一为诱敌出巢,一为谷地伏杀。你们随心挑选即可。”
沈砚眸光清浅,心中瞬息推演全局。
他太懂顾矆。
以她此刻的心态、伤势、人手处境,必然首选诱敌。避开正面血战,藏于暗处,坐收渔利。
想通这层,沈砚眼底掠过一丝寒芒。
对方想借他们之手破局,再反手收割?
那便如她所愿。
沈砚从容开口:“我等,选落枯谷截杀。”
裴珩心中微松,笑意更甚:“任务凶险,务必慎行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随口问及顾矆近况。
裴珩据实答道:“顾帅伤势未愈,昨夜折损一尊护卫,如今人手凋敝,状态不佳。”
话落一瞬。
张道陵、沈砚二人几乎同时蹙眉。对视一眼,无声交汇警意。
旁人不知,他们却清楚,顾矆麾下战死护卫体内,藏有精纯幽烬髓,百分百已被顾矆暗中萃取。顷刻间,两重惊悚猜想,暗植心底。
其一:她对外宣称护卫殉亡,实则早已秘铸新的半步神启,藏锋不露。
其二:顾矆手段阴诡,或可用幽烬髓祭炼新的葬道秘术。
她看似兵败、残血凋零,实则还藏有致命底牌。
辞别裴珩,踏出中军大帐。
沈砚压下眼底沉郁。
“这一战,除了取张玄宸性命,还要叫顾矆摔个无可挽回的跟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