凿子下去,石头屑簌簌地落。
林龙江蹲在太平山顶那块空碑前,一笔一划,把自己的名字,凿了上去。日头斜着,把他的影子压在碑根。旁边,是一片无主的新坟——这些年疫病、倭患里死的人,碑上只刻生卒年月,没有名字。
朱生跟在后头,看得心惊胆战,嗓子都变了调:“先生!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这碑,是给死人立的!你把自己的名字,刻上去,是咒自己么?”
“我试一桩事。”林龙江头也不抬,凿子在石碑上一下一下。
“试什么?”黄芳拄着拐,一瘸一拐凑过来。
“我这些年,替人收尸,替人问命,替人记账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见了太多人死。我倒要试试——一个活人,把名字刻在死人碑上,老天收不收。”
“你疯了?”朱生急得去拽他胳膊,“先生,这种事,哪有试的?你快把名字凿下来!”
“不凿。”林龙江刻完了,把凿子一收,在手心磕了磕石屑,“我在这儿,等三天。”
他真就在太平山上,结了个草棚,守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碑,住了下来。山风一晚紧似一晚,草棚顶的茅草被掀飞了半边。门徒们轮流来送饭,谁劝都没用。
第一天,风平浪静。
朱生不放心,上山看了一回,饭盒都没打开:“先生,夜里山上狼多。你真在这儿守一夜?”
“守。”林龙江裹着件旧衣,靠在碑上,“你下山去吧。”
“那你要是……要是真出点什么事?”朱生犹犹豫豫,脚底下没挪窝。
“真出了事,你明日一早,来给我收尸。”林龙江闭着眼,“这碑,正好。”
朱生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,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。
第二天,还是风平浪静。黄芳也拄着拐上来了,喘得厉害:“先生,你这是何苦。好好的人,在山上喝风。”
“黄芳,”林龙江问他,“你说,一个人做了这么多收尸的事,会不会折寿?”
“哪能呢。”黄芳道,“先生你是积德。积德的人,长寿。”
“我原先,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林龙江望着满山的碑,“可我夜里常想,我替那么多人,把名字记下来。我自己的名字,到时候,谁来记?”
“我们记。”黄芳不假思索,“先生的名字,我们记一辈子。”
第三天傍晚,朱生又上山送饭。山路被前两日的雨泡得泥泞,他一跤一滑,爬到半山腰,鞋上全是黄泥浆。他远远看见,先生坐在那块碑前,望着天边,笑了。
“先生,你笑什么?”朱生放下饭篮,“三天了,什么事也没有。你……你是不是,可以下山了?”
“成了。”林龙江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土,笑出了声,“我把名字刻在死人碑上,三天了,老天没收我。朱生,我还没死。老天爷这是要我,接着干。”山风把他那件旧衣的下摆,吹得鼓起来。他站在那儿,比上山前,像是轻了些。
“你本来就没死啊!”朱生哭笑不得,“先生,你这是白白在山上熬了三天!”
“不白熬。”林龙江望着那块碑上自己的名字,“我原先总怕,替死人做的事做多了,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今天我试明白了——老天不收我,是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朱生问。
“这满山的碑,没有一个有名字。”林龙江蹲下身,摸着那块无字碑,指尖在冰凉的石面上划,“我替他们记了名册,可名册在我手里。我要是死了,这些名字,就跟着我,一起烂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朱生没听懂。
“我得活着。”林龙江站起身,“我得活着,把这些名字,一个一个,刻回碑上去。我不能死。我死了,这满山的死人,就真白死了。”
朱生怔住了。
林龙江没答。他下了山。山路盘盘绕绕,日头已经西斜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刚回到书院,门房递上一封信,信封角都磨毛了。
林龙江拆开,里头就一行字。他看了很久。
朱生在一旁,忍不住:“先生,陈大人写了什么?他不是在京里做官么?”
“他写,”林龙江念出来,“兆恩兄,兴化陷城,我救不了。你在收尸,我在写检讨。谁对?”
朱生愣住了:“他……他问你,谁对?”
“他在京里,做着他的官。”
林龙江把那行字看了又看,纸页在指间发脆,“兴化这头死了多少人,他救不了。朝廷一道旨意下来,他还得写折子,检讨地方防倭不力。他这一辈子,就被困在那张案几后头。”
他顿了顿,“跟他一起守过三江口的翁时器,城破那夜缒城逃了,如今正被朝廷逮去问罪。如今这莆田城里,剩下的官,没几个了。他问我,你在收尸,我在写检讨——谁对。”
“那先生,你怎么答?”朱生问。
“你说呢?”林龙江反问。
“我……”朱生挠头,“我觉得,先生你收尸,是对的。陈大人写检讨,那不是他能选的。他一个京官,隔着几千里地,他能怎么办?”
“所以,没有谁对,谁错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坐在那张案几后头,写他的检讨,是他的命。我站在这尸山边上,收我的尸,是我的命。他问谁对,是他心里苦。他苦的不是写检讨,是明知道自己写那些救不了人,可除了写检讨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“那他救不了,你能救?”朱生问。
“我也救不了。”林龙江摇头,“我收一个,是一个。他写一封,是一封。咱们都在做,自己能做的那一点点。谁也别嫌谁。”
林龙江没再说话。他把那封信,仔仔细细折好,收进了怀里。
“先生?”朱生不解,“你不回他一句?”
“不回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心里,早有答案。他要的不是我答他谁对。他要的是,有人知道,他这一辈子,也难。”
“那你把这信,收在怀里,算什么?”朱生问。
“算个念想。”林龙江按着胸口那封信,“往后我要是收尸收得撑不住了,我就把这封信拿出来看看。看看京里那个陈继祖,也在他那张案几后头,撑着。咱们俩,一个在这边,一个在那边,谁也别松手。”
朱生看着先生把信收进怀里的样子。这一封短信,比满屋子的经书都沉。
夜里,卓晚春来了。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可今夜,他嗑瓜子的手,慢了。窗外的虫鸣,一声接一声,衬得这间屋子,静得怕人。
林龙江给他倒了碗热茶,水汽袅袅:“你这回来,能住几日?”
“不住了。”卓晚春接过那碗茶,却没喝,捧在手里。
“怎么,又要云游?”林龙江道,“你这一辈子,走了多少地方了。”
“走得差不多了。”卓晚春望着那盏油灯,灯芯的光一跳一跳,“南边的海,我看过了。北边的黄河,我看过了。西边的山,我也看过了。天下,我走得七七八八。”
“那正好,歇歇。”林龙江道,“莆田这地方,虽小,好歹有个念想。你留下来,咱们俩,还像从前那样。”
“像从前哪样?”卓晚春斜眼看他,“像从前,我嗑我的瓜子,你收你的尸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说你的风凉话,我做我的实诚事。这不挺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卓晚春摇头,“龙江,你这一辈子,要做的事,才刚开头。往后这莆田,要死多少人,你心里,比我清楚。你一个人,扛得动么?”
“扛不动,也得扛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所以我,不能留下来。”卓晚春站起来,把那碗没喝的茶,搁下,碗底磕着桌面一声闷响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林龙江盯着他,“你这话里,有话。卓晚春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这回去云游,是不是……跟从前不一样了?”
卓晚春背过身去,望着窗外那轮残月。他没回头。
“龙江,”他道,“我看了一辈子。我看到三江口的倭船,看到马巷顶的火光,看到江口桥的石头折。我看的这些事,一桩一桩,都应验了。你知道,看了这么多年,看的是什么么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死。”卓晚春的声音很轻,“我看得越远,看到的死越多。我这双眼睛,看多了,自己也撑不住了。”
林龙江握着他的手——这是他头一回去握卓晚春的手。那只手,瘦,凉,骨节硌人。他原以为这双看了一辈子的手,是稳的,攥住了才发觉,底下在抖。“那你留下来。别再看了。你留在我身边,我收尸,你嗑瓜子。你不看了,就不累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卓晚春摇头,把手抽了回去,“我这人,生来就是个看路的。路看到头了,我也该走了。龙江,你别拦我。拦也拦不住。”
卓晚春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他嗑了一颗瓜子,又吐了皮。
“龙江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可能,要走了。”卓晚春道。
林龙江猛地抬头。这些年,卓晚春云游北上,来去自如。可这一回,他说“要走”的口气,跟从前不一样。从前他说走,是甩着包袱,头也不回。这一回,他捧着那碗茶,手是稳的,声音却是沉的。
“去哪?”林龙江问。
卓晚春望着窗外那轮残月,半晌,吐出一句。他捧着那碗早凉透的茶,没喝,也没放下,拇指在碗沿上慢慢磨了一圈。
“去一个,你看不到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