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儿子,三年没给我写信了。”
那姓王的官员,一屁股在求问的条凳上坐下,两只白净细长的手,死死按着胸口。他穿着粗布,可那双手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握笔杆子、不沾阳春水的。
“先生,”他道,压着嗓子,“我想问问……我自己的命。”
“大人是做官的。”林龙江抬眼,“做官的命,该去问衙门,不该问我。”
“衙门里,没人跟我说实话。”官员苦笑,嘴角往下耷拉,“他们都跟我说,我这趟北上,官运亨通。可我心里,不踏实。我这几日,夜夜做噩梦。梦见我死在半道,连我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”
“你梦见的,不是死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梦见的,是见不着你儿子。”
林龙江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脸,看的是那官员的胸口。那官员的手,又往胸口按了按。
“大人,”林龙江开口,“你怀里,有一封信。”
那官员浑身一震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,下意识用手按住了胸口,按得更紧。
“那封信,”林龙江不疾不徐,“是你儿子写的。三年了。你一直揣在怀里,没敢拆。”
官员的脸,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窗纸。他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着条凳,又慢慢坐回去,手还死死按着胸口那封信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这封信,我贴身藏了三年,连我夫人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看不到你的命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只看得见,一个人心里,压着什么。你这三年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你手按着胸口的时候,眉头是皱的。你不是怕信里写了什么,你是不敢看——你怕看了之后,连这点念想都没了。”
“先生,”那官员的声音哑了,“我……我跟我儿子,三年前闹翻了。我骂他没出息,他摔门走了。走了半年,托人捎来这封信。我……我一直没敢拆。我怕他在信里,骂我。”
“他骂你什么了?”林龙江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官员痛苦地摇头,“我就是不知道,才不敢拆。我猜了三年。我猜他骂我刻薄,骂我古板,骂我这个爹不配做爹。我越猜,越不敢拆。我就想着,不拆,他那点骂,就还没说出口。他走后头两年,逢年节还
托人捎句口信;这大半年,连口信也断了。我只当他还在气我。”
“可你心里,是想听他说句话的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是。”官员的眼泪下来了,顺着皱纹往下淌,“我想他。可我一个做爹的,拉不下这个脸,先写信给他。我就等着他这封信。信来了,我又不敢拆。你说我这个人,是不是活该?”
“拆吧。”林龙江道。
“现在?”官员看着四周这么多人,脸一热,“当着这么多人?”
“当着这么多人拆,你才躲不掉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一个人躲了三年。今天,就今天,把它拆开。”
官员的手,抖得厉害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信封边角泛黄,一看就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。他当着满堂的人,哆嗦着,把那个磨得起毛的信封,撕开。撕的时候,指腹蹭破了一点皮,他都没觉出疼。
里头是一张纸。他展开,看着看着,眼泪就砸在了纸上。满棚的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日头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正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,照得那几个墨字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“写的什么?”旁边有人忍不住问。
官员把那张纸举起来,哽咽着,一字一句念出来:“爹,我不恨你。”
他念完这五个字,整个人瘫坐在条凳上,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。堂堂一个四品知府,当着满堂陌生人的面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怕了三年。”他哭着道,“我怕他在信里骂我。我怕了三年……他写的,是‘我不恨你’。这三年,我白怕了。”
林龙江等他哭够了,才开口:“大人,你这三年,不是被儿子的一封信压着。是被你自己心里那点愧,压着。你早该拆了。你早拆一天,就能早给他写一封信。这三年,你们父子,都白白错过了。”
那官员抹着泪,重重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我这回北上赴任,路过老家,我一定……一定先回家,见见我儿子。”
“你打算,跟他说什么?”林龙江问。
“我……”官员愣住了,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林龙江道,“你就把这封信,给他看。告诉他,你揣了三年,今天才敢拆。一个做爹的,肯跟儿子认这个怂,比说一千句好话,都管用。”
“认怂?”官员苦笑,“我一个四品知府,跟儿子认怂?”
“知府是给朝廷做的。”林龙江看着他,“爹,是给儿子做的。这两样,不冲突。”
“可我这官,是他金榜题名那年,我熬了多少个夜,给他凑的盘缠。”官员叹了口气,“我骂他没出息,是气他中了举,不做官,非要去当什么教书先生。我这个爹,脸面上挂不住。”
“你要的是儿子有出息,还是儿子高兴?”林龙江问。
官员怔住了。半晌,他低下头:“……我要是早想通这一句,何至于,揣着这封信,三年不敢拆。”
林龙江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那官员,把那封信,小心翼翼折好,重新贴身收进怀里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那官员走的时候,背比方才来的时候直了不少,脚步也轻了。
人散尽了。一直蹲在墙角嗑瓜子的卓晚春,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。
朱生收拾着案上的茶碗,忍不住凑过来:“先生,你方才怎么知道,他怀里揣着一封信?那信,他贴身藏了三年,连他夫人都不知道。你隔着衣裳,瞧了一眼就瞧出来了?”
“我不是瞧出来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是听出来的。他一进门,手就没离开过胸口。他说想问自己的命,可他问的,一个字都没提官运,没提前程。他满脑子,是那个胸口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赌,那是他儿子的信?”朱生问。
“我赌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赌对了。”
“这不是本事。”林龙江摇头,“这是人心。一个人心里压着事,脸上、手上、脚步上,全写着。我只是,肯多看两眼。”
“龙江,”卓晚春道,“你方才跟那官员说,你看不到他的命。这话,倒是真的。”
“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。”林龙江收拾着案上纸笔,慢条斯理,“我看不到未来。但我看得到,人心里藏着什么。他那点心思,全写在脸上了。”
“可你方才,”卓晚春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跟他说,回家见见儿子。你怎么知道,他回得去?”
林龙江的手,在半空,停了一下,那支笔悬在砚台上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半晌,他望着那官员出门的方向,才开口:“他明年,真的会死。”
卓晚春嗑瓜子的手,僵在半空,半颗瓜子没送进嘴。他盯着林龙江,棚外那点日头,照在先生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“他回不到家了。”林龙江把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这趟北上,走到半道,就得暴病。他见不着他儿子了。我方才,叫他回家见儿子——是骗他的。我让他带着这点念想,走完最后这一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他走不到家?”卓晚春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我看着他那脸色,印堂发暗,脚步发飘。一个人,心里压着三年的愧,又刚拆开儿子那封‘我不恨你’。他这口气,松下来了。气一松,病就跟着来了。我这是,赌一把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,在案沿上叩了两下——又停住,没有叩第三下。
“赌他,能带着儿子那句‘我不恨你’,走得体面。”林龙江睁开眼,“晚春,我要是告诉他,你活不到年底。他这一路,是带着恐惧走的,还是带着念想走的?我宁愿他,带着儿子那句‘我不恨你’走。”
“可他要是不死呢?”卓晚春盯着他,“你这话,不就白骗了?”
“他要是不死,那更好。”林龙江道,“他到家,见着儿子,把这封信给他看。父子俩解开这三年的疙瘩。我这谎,就成了成全。他要是死在半道,那他这最后一程,是带着念想走的。横竖,我都不亏。”
“他娘的。”卓晚春骂了一句,声音却压得极低,“林龙江,这是你这辈子,头一回说谎。”
“是。”林龙江闭上眼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遭报应?”卓晚春问。
“怕。”林龙江道,“可我更怕,他到死,都以为儿子恨他。”
天刚蒙蒙亮,官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。
那马直奔书院而来,马上的差人滚鞍下来,满头是汗,手里举着一封信,嗓门劈了:“先生!昨日那位王大人,走到建宁,暴病发了——人,没了!这是他临终前,攥在胸口、要寄回老家的信。他家里拒收,说……说他儿子,上月已经先一步,没了。”
林龙江捏着那封退回来的信,站在门槛上,半晌,没动。
那信封上,父子两个名字,谁也没等到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