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仲敏北上三个月了。
消息断断续续传来。海州登陆成功。金兵不战自退。收复海州。直指建州。每一个消息传到莆田,白塘湖边的百姓就放一挂鞭炮。
但李仲敏在离开之前,做了一件事。
他在白塘湖边,建了一座祠。
不大。三间瓦房。青砖砌墙。黑瓦盖顶。门口两棵柏树。是陈二亲手栽的。陈二今年八十九岁了,腰弯了,但手还稳。他栽树的时候说:“这两棵树,一棵是给制干的,一棵是给三千弟兄的。”
祠的匾额是王进之写的。三个字“义兵祠”。字是颜体。厚重。有力。王进之写完匾额,自己看了半天,说:“我写了一辈子文章,这三个字,是我写得最好的。”
祠的名字,叫“义兵祠”。
祠里没有神像。只有一面墙。
一面墙,刻满了名字。
三千个名字。
李仲敏从莆田出发之前,花了整整一个月,把三千义兵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,都刻在了墙上。他亲手刻的。刻刀磨破了三把。他的手上全是血泡。
三千个名字。一千四百三十二个后面,刻了一个红圈。那是战死的。
剩下的一千五百六十八个,是活着的。或者说,是后来老死、病死的。他们的名字,用墨写。
战死的,用朱红描。
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。从墙的这一头,排到那一头。
祠落成那天,莆田来了很多人。百姓。学生。义兵的后代。延寿桥那边的村民。白塘湖上的渔民。
人太多了。祠里站不下。院子里站不下。连湖边的草地上都站满了。
来了一群官差。
为首的是一个朝廷派来的官员。姓周。从临安来的。穿着青色的官袍。一脸的倨傲。
周官员站在祠门口,看了一眼墙上的名字,皱了皱眉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周官员问。
李仲敏站在他对面。“义兵祠。”
“我知道是义兵祠。”周官员说。“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把三千个名字都刻在墙上?”
李仲敏看着他。“他们是义兵。”
“义兵我知道。”周官员摆了摆手。“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。追封要有功状。入祠要有敕令。三千人?追封三千个?太多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“李将军,不是我说你。你祖父当年募兵三千,那是义举。但义举归义举,朝廷的制度归朝廷的制度。三千个忠勇郎?朝廷的恩典,哪有这么轻贱的?”
他说完这句话,等着李仲敏低头。他以为这个年轻的武夫会害怕。会赔笑。会说“大人说得是”。
李仲敏没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走到周官员面前。
“大人。”李仲敏说。
周官员抬着下巴。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李仲敏说。
“你说。”
李仲敏转过身,指着墙上的三千个名字。
“这三千人。建炎元年,跟着我祖父,从莆田出海。三千人。没有朝廷的粮饷。没有朝廷的兵器。他们自己带的刀,自己带的粮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但院子里几百号人,都安静了。
“他们收复了建州。攻克了大仪镇。守住了长江。”
“朝廷的江山靠他们守。”
李仲敏转过头,看着周官员。
“追封三千个。多吗?”
周官员的脸,刷地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。但说不出来。
因为院子里几百号人,都看着他。那些人的眼神。有的冒火。有的发酸。有的像刀子一样。
周官员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周官员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我只是奉旨行事。追封多少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回去跟说了算的人说。”李仲敏说。
“我祖父的兵,三千人。一个名字都不能少。”
周官员站在那里。他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最后,他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,脚步很快。像是在逃。
院子里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。几百号人跟着都喊了起来。
“好”
声音很大。白塘湖面上的白鹭,都惊飞了。
王进之站在人群后面。他看着李仲敏的背影,想起了四十年前梅峰寺前,李富也是这样,对着满座乡绅,把地契扔进火盆。
一模一样的背影。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三天后,朝廷的诏书到了。
不是周官员带的那道。是另一道。加急的。
诏书的内容很简单:三千义兵,全部追封忠勇郎。
宣旨官站在义兵祠前,展开诏书,大声宣读。
李仲敏跪在最前面。他身后,是义兵的后代。几百号人。全跪下了。
宣旨官念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诏书。
“李将军。”宣旨官说。“圣上有旨追封三千义兵为忠勇郎,入祀义兵祠。春秋两祭。”
李仲敏磕了三个头。接过诏书。
他站起来。转过身。看着墙上的三千个名字。
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。在阳光下亮得像血。
“祖父。”李仲敏说。他的声音很轻。但站在他身边的人,都听见了。
“你的兵。朝廷终于认了。”
有人跑进来了。是陈二。他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仲敏!仲敏!”陈二喊。“那个周大人周大人他”
“他怎么了?”李仲敏问。
“他被贬了!”陈二的脸涨得通红。“刚才驿站传来的消息。说他阻挠追封,出言不逊,被贬到岭南去了!”
李仲敏愣了一下。笑了。
“为什么被贬?”李仲敏问。
陈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。是驿站的小吏抄来的。
李仲敏接过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字
“周某某,阻挠追封,轻慢英烈。贬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你不配站在李富的兵面前。”
李仲敏把纸条折好,放进怀里。他抬头,看着墙上的名字。
一千四百三十二个红名字。一千五百六十八个墨名字。
他走到墙前。伸手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手指划过那些名字。有的名字刻得深,有的刻得浅。有的名字旁边,还刻着籍贯。
“莆田黄石。”
“莆田涵江。”
“莆田洋尾。”
都是莆田人。
李仲敏的手停在一个名字上“李廷耀”。
他爹的名字。
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爹。”李仲敏说。“你也在墙上。”
“你的名字,朝廷认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到香炉前。香炉是青铜的。是陈二从李富家里搬来的。每天早晚三炷香。
李仲敏拿起香,点燃。插进香炉。
就在香插进香炉的那一刻
他的手停住了。
香炉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李仲敏伸手进去摸。香灰很烫。他不管。他伸手到底。
他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硬的。凉的。圆的。
他把那样东西掏出来。
是一块碎玉。
不大。拇指盖大小。灰白色。玉的断面很平整。
李仲敏把碎玉翻过来。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字很小。但刻得很深。
“勤王。”
李仲敏的手,开始抖了。
他认识这个笔迹。
他祖父的笔迹。
李富写字,横平竖直。像刀刻的。这两个字一模一样。
李仲敏捧着碎玉,转身就往外跑。
他跑回李富家里。李富躺在床上。他今天精神好了一点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“祖父!”李仲敏冲进屋里。
李富转过头。“怎么了?”
李仲敏把碎玉递过去。
李富接过碎玉。他的老花眼眯起来。他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勤王。”李富念了一遍。
他笑了。
“这是我刻的。”李富说。
李仲敏愣住了。“您……您刻的?什么时候?”
李富把碎玉放在手心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建炎元年。”李富说。“出海之前。”
“那时候,三千义兵刚成军。我在梅峰寺前烧了地契。当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我起来,找了一块碎玉。刻了这两个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勤王。我当时想我募这三千人,不是为了当官。不是为了发财。是为了勤王。”
“那您把它藏在香炉里了?”李仲敏问。
李富点了点头。
“我把它藏在梅峰寺的香炉里。”李富说。“后来……后来建了义兵祠。陈二把香炉搬过来了。我就忘了。”
他看着李仲敏手里的碎玉,看了很久。
“没想到。四十年了。它还在。”
陈二站在门口,听见了这句话。他走进来,看着李仲敏手里的碎玉。他的眼睛湿了。
“制干,”陈二说。“这玉……是您当年藏的?”
李富点了点头。
陈二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制干,”陈二说。“当年您在梅峰寺前烧地契的时候,我就在下面站着。我那时候想,这个人疯了。散尽家财,募兵三千,去打金兵。图什么?”
他磕了一个头。
“今天我知道了。”陈二说。“图的就是这两个字。勤王。”
李仲敏捧着碎玉。碎玉上还有香炉的温度。
“祖父,”李仲敏说。“这是第几枚了?”
李富想了想。
“你脖子上戴的,是第一枚。你爹那枚,是第二枚。”李富说。“这枚……是第三枚。”
“第三枚。”李仲敏重复了一遍。
他把碎玉贴在胸口。碎玉是凉的。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“祖父,”李仲敏说。“您当年刻这两个字的时候,想过今天吗?”
李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白塘湖。湖面上有白鹭飞过。
“想过。”李富说。
“我想过。有一天,会有人把它找出来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仲敏。
“我没想到,找出来的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