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章送出去三天了。没有回音。
第四天,战报又来了。金兵攻破扬州。建康危急。太平州守军不战而降。消息一个接一个,像石头一样砸在洋尾村的水面上。
每一个消息送到,王进之都要念给李富听。李富闭着眼听。听完,就叹一口气。
第一天,他听完战报,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。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第二天,他听完战报,又叹了一口气。这一次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第三天,他听完战报,连叹了三声。每一声都很长。很长。像风从白塘湖面上刮过去。像延寿桥下的水,流得很慢,很沉。
王进之站在床前,眼圈是红的。他伸手摸了摸李富的额头。不烫。但也不热。就是凉。那种人快不行了的凉。
“制干……”王进之的声音很轻。
李富没有回答。他闭着眼。胸口略略起伏。
王进之转过头,对李仲敏摇了摇头。
李仲敏站在床的另一边。他穿着祖父的战袍。战袍太大了,他在腰上束了一道带子。他的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不会的。”李仲敏说。声音很硬。但他的手在抖。
第五个学生走进来。第六个。梅峰书院的学生们,一个一个来了。他们站在门外,不敢进来。有人开始低声哭。
王进之走到门口,对着学生们说了一句话。
“制干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门外的哭声一下子大了。
李仲敏没有哭。他站在床前,看着祖父的脸。那张脸很瘦。颧骨高高的。胡子白了,乱了。他伸手,想给祖父掖掖被角。
就在他的手碰到被子的时候
李富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刚才还像一潭死水。现在突然亮了。
“我还没死。”李富说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叹什么?”李富说。他转过头,看着王进之。“我还没死,叹什么?”
王进之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李富撑着床沿坐起来。这一次,没有人扶他。他自己撑着,坐起来了。靠在床头。
“拿名单来。”李富说。
李仲敏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名单?”
“三千义兵名单。柜子最下面那个木匣子里。”
李仲敏转身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抱着一个旧木匣子进来了。匣子是杉木的,上面刻着“李”字。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上写着“建炎元年,三千义兵花名册。”
李富接过册子。他的手在册子上放了很久。
“一个一个念。”李富说。
李仲敏愣住。“祖父?”
“念。”
李仲敏翻开册子。第一页。第一个名字。
“陈大。莆田黄石人。建炎元年从军。建州之战,阵亡。”
李富点了点头。
“陈二。莆田洋尾人。建炎元年从军。大仪镇之战,负伤。今在世,守李富祠。”
李富又点了点头。
李仲敏一个一个念下去。三千个名字。有的后面写着“阵亡”。有的后面写着“负伤归家”。有的后面什么都没写那是活着的,分散在莆田各处。
“林大春。莆田涵江人。建炎元年从军。大仪镇之战,阵亡。年二十三。”
“黄小石。莆田黄石人。建炎二年从军。海道遇敌,阵亡。年十九。”
“吴阿四。莆田洋尾人。建炎元年从军。建州之战,负伤。今在世。务农。”
每念一个名字,李富就点一下头。
念到“李廷耀”的时候,李仲敏的声音停了。
册子上写着:“李廷耀。莆田洋尾人。建炎元年从军。建州之战,中箭。阵亡。年二十一。”
李富伸出手,在那个名字上摸了摸。他的手指很轻。像是怕碰疼了那个名字。
“继续。”李富说。
李仲敏清了清嗓子,继续念。
念了半个时辰。李仲敏的嗓子哑了。
李富一直听着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白塘湖。湖面上有白鹭飞过。
“念完了?”李富问。
“念完了。”
李富转过头,看着李仲敏。
“记住这些名字。”李富说。
“一个都不能忘。”
李仲敏捧着册子,用力点头。
“念到的人,如果有后代”李富顿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告诉他们。李富的兵,永远不散。”
七个字。像七颗钉子,钉在空气里。
李仲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把册子贴在胸口。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碎玉昨天已经给了李仲敏。李富伸手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韩世忠那把短刀。
刀柄上刻着“不退”两个字。刀鞘是旧牛皮的,磨得发亮。
李富把短刀递给李仲敏。
“韩将军给我的。”李富说。“大仪镇之前给的。他说,打不下来,别回去见他。”
李仲敏接过短刀。刀很沉。
“我打下来了。”李富说。“现在给你。”
“你也打下来。”
李仲敏把短刀系在腰间。刀贴在战袍外面。“不退”两个字朝着外面。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是老族老的儿子,李富的堂侄李远。他站在门口,一脸为难。
“二叔,”李远说。“族里……族里有人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李富问。
“说……说您都病成这样了。李家……李家没人了。金兵六十万,咱们莆田小小的地方,凑不出几千人去送命。”
李富听完,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但很冷。
“没人了?”李富说。
他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站在地上。虽然摇摇晃晃,但他站着。
他拍了拍李仲敏身上的战袍。战袍上的刀痕还在。
“这不是人?”李富说。
他又指了指李仲敏腰间的短刀。
“这不是人?”
他转过身,看着门口。门口站着梅峰书院的学生,站着村里的百姓,站着义兵的后代。几百号人。
“这不是人?”李富说。
他的声音突然大了。每个字都像在喊。
“我当年三千人。打的是十万。”
“他五千人。够了。”
门口的李远,脸白了。他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王进之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他突然想起了四十年前梅峰寺前,李富把地契扔进火盆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
也是这个眼神。
当天晚上,五千义兵后代在梅峰寺前集结。
他们都是年轻人。二十岁上下。有的是义兵的儿子,有的是义兵的孙子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短打,腰间挎着刀。他们的脸,和四十年前那三千义兵的脸,一模一样。
队伍里,有陈二的儿子陈大有。三十多岁,膀大腰圆,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站在队伍最前面。手里举着一面旗“李”字旗。旗是新做的。黄布红字。
队伍里,还有黄小石的儿子黄阿大。他爹死在海道遇敌那一战。他这辈子没见过爹。但他从小听娘说,他爹是跟着李制干打金兵死的。今天他来了。
队伍里,还有林大春的侄子。林大春死在大仪镇。他侄子今年二十二岁。他爹把他送来的时候说:“你叔当年跟着李制干死了。今天你跟着李制干的孙子去。死了也值。”
五千人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梅峰寺前的空地上,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李仲敏站在队伍前面。他穿着祖父的战袍。脖子上挂着碎玉。腰间系着短刀。
李富被人扶着,站在梅峰寺山门前。
他看着队伍。看了很久。
“戴孝。”李富说。
李仲敏愣了一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。缠在头上。
五千人,一个接一个,都缠上了白布。
白色的布。在夜风里飘。
李富看着那一片白。他想起了四十年前建州之战后,他也让三千义兵缠上白布。那是为了李廷耀。
今天,这白布是为了谁?
是为了那些死在金兵铁蹄下的百姓。是为了沦陷的江淮。是为了这多灾多难的大宋江山。
“出发吧。”李富说。
李仲敏朝祖父磕了三个头。翻身上马。
五千义兵,跟着他,向北走去。
白色的队伍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富站在山门前,看着队伍走远。他站了很久。
王进之站在他身后,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富说了一句话。
“进之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他们能打到长江吗?”
王进之想了想。他说了一句实话。
“制干,我不知道。”
李富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富说。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北方。夜色里,北方的天是红的。那是金兵大营的火光。
“金兵来了。”李富说。“我们李家的人没躲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晃了一下。王进之赶紧扶住他。
“制干!”
李富摆了摆手。他喘了口气。
“没事。”李富说。“我就是……累了。”
他被人扶着,慢慢走回屋里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回头,又看了一眼北方。
北方的天边,火光还在。
那是六十万金兵的火光。
那是他的孙子,正带着五千人,朝那里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