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三十一年秋,那个逃回来的樵夫,跪进了洋尾村李富的院子。
他带回来的消息,砸在了莆田这一方刚刚平静了十几年的水土上。
金主完颜亮,撕毁了所有和议。
他点起全国之兵,号称六十万,御驾亲征,分四路南下。金兵的铁骑,已经过了淮河。战船,已经下水。江南的百姓,又一次在收拾细软,准备往山里逃。
消息传开,洋尾村慌了。
这些年,李富带着大家修桥、筑堤、办学,莆田的百姓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。他们几乎忘了,北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金国。如今这一阵风刮过来,人人脸上都没了血色。有人说,完了,金兵又来了。有人说,李制干都这把年纪了,还能领兵么。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,准备往山里躲。
村里的族长,急急忙忙来找李富。他说,子诚,当年你募兵三千,是靠着你李家的家底,靠着你一身的武艺。如今你七十多了,金兵一来就是六十万。咱们这莆田,弹丸之地,拿什么挡。依我看,趁早往山里避一避。
李富没有马上答他。他给族长倒了一碗水。
他说,老哥,你那年修延寿桥,不是说,桥修好了,子孙后代就不用看潮水脸色了么。
族长愣了愣。
李富说,潮水要来,你堵是堵不住的。你只能垒堤。金兵要来,你躲是躲不过的。你越躲,他越欺你。
李富把那个樵夫,扶了起来。
他没有问细节。他只是听完那番话,转身就往白塘湖畔走。陈二、王进之,还有一群学生,都跟了上去。
白塘湖畔,风很大。
李富站在湖边,望着北方。那是淮河的方向,是长江的方向,是他年轻时候带着三千义兵,一刀一枪杀出去的方向。
他今年,已经七十多了。头发全白了。腰,也不如从前直了。
王进之站在他身后,心里七上八下。他看着先生那半白的背影,不知道这个已经老去的老人,听到六十万大军的消息,会说什么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怎么劝先生。
李富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不高,却压过了满湖的风声。
六十万。
他顿了顿。
我三千人都没怕过。
六十万,我怕什么。
湖边,一下子静了。
跟来的那些学生,那些百姓,都愣住了。他们原以为先生会说,老了,打不动了,往山里躲吧。可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站在白塘湖畔,说出的第一句话,竟是这个。
陈二站在旁边,这个跟了李富一辈子、腿上带着大仪镇伤疤的老兵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他这把老骨头,这些年以为自己就是在书院门口晒晒太阳,等死了。可听见先生这一句话,腿上那道旧伤,又开始发烫。
李富转过身,看着陈二。
他说,陈二。
陈二挺直了腰。在。
李富说,把那本册子,拿出来。
陈二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本。他一路跑回家,把那本跟着李富二十年、边角磨得稀烂的册子,捧了出来。
三千义兵的名单。
李富接过来。他站在白塘湖畔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本册子,慢慢打开。
风,吹得纸页哗啦哗啦地响。
李富说,陈二,你念。
陈二接过册子。他这个不识字的老兵,却把这三千个名字,背得滚瓜烂熟。他用那沙哑的嗓子,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地念。
陈大牛。三江口人。建州之战,战死。
李廷耀。李富长子。建州之战,战死。
张阿福。白塘人。大仪镇之战,重伤归乡。
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。那册子上,三千个名字。有战死的,有重伤归乡的,有这些年陆续老死的。当年从三江口打出去的三千义兵,如今还活在世上的,已经不到百人。
陈二念一个,李富就在旁边,问一句。
有后代么。
陈二答,有。一个儿子。
李富说,好。告诉他们。李富的兵,永远不散。
又一个名字。
有后代么。
有。一个孙子。
好。告诉他们。李富的兵,永远不散。
白塘湖畔,风很大。一个老兵,一个白发的老人,你一句,我一句,把那三千个名字,一个一个地,重新念了一遍。
跟来的学生,百姓,越围越多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看着湖边这一老一少,把那些已经死去、已经老去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,从册子里面,又喊了回来。
王进之站在人群里,眼泪流了满脸。他忽然明白了先生为什么要把名单拿出来念。先生不是在念死人。先生是在告诉莆田的后人这三千条命,换回来的这一方水土,如今金兵又要来抢了。你们记着。
念到最后,陈二的嗓子,已经哑了。
他念到李廷耀那一页的时候,停了很久。那是大官人自己的儿子。陈二抬起头,看了李富一眼。李富点了点头。陈二这才用发颤的嗓子,念出那个名字。
李廷耀。李富长子。建州之战,战死。
念完这一句,湖边一片寂静。
李富自己,接了下去。他说,有后代。一个孙子。叫李仲敏。
他说,告诉他。他爹,他爷爷,都在这册子里。李富的兵,永远不散。
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白塘湖上,起了一层薄雾。
李富把册子,重新抱回怀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。
他说。
当年,我三千人,敢跟金兵打。
如今,我莆田的儿子、孙子、学生,加起来,不止三千。
他说,金兵要过河,就从我的桥上,踏过去试试。
那天,洋尾村的百姓,没有一个往山里逃。
书院里,学生们把长斧,从墙根拎了出来。海堤上,那些被李富救过的百姓,自发地聚了过来。方天贶推着独轮车,又来了。那个寻儿子陈大牛的老农,拄着拐杖,说,我儿子死在金兵手里。我老了,打不动了。可我孙子,能去。
当年被金兵害得家破人亡的渔民的儿子,那个在书院里劈了三年柴的后生,把斧子往肩上一扛,说,先生,我爹就是死在金兵南下的路上。这一次,我跟着你。
一切,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,三江口码头的那一天。
只是这一次,站在最前面的,不再是那个三十多岁、血气方刚的李富。而是一个七十多岁、头发全白、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。
白塘湖畔的风,依旧很大。二十多年前,他在这里送走了三千个兄弟。二十多年后,他要在这里,把那些兄弟的儿子、孙子,再一次,送到桥那头去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挥旗的人。他是那个,把旗,递到下一代手里的人。
可只有李富自己知道,这一次,跟二十多年前,不一样了。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桌上,摆着两样东西。一样,是那本三千义兵的名单。另一样,是方天赐那封旧信金兵南下的日子定了,让他准备好棺材。
金兵真的南下了。方天赐的话,应验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,李富比谁都清楚。
他望着北方。
金兵六十万,是外患。而方天赐这个隐藏了半辈子、在秦桧死后终于要浮出水面的旧人,是内忧。更要紧的是他李富,已经七十多了。他不能像二十年前那样,亲自带着三千人,杀出去了。
他要挂帅,可他挂不动了。
他要找一个能替他带兵的人。
而那个人,还在千里之外。
这些年,他没有把希望,压在自己身上。他知道自己这把骨头,总有一天扛不动刀。他把自己一辈子在海上、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那点本事怎么看潮水,怎么布渔船,怎么用火攻,怎么在滩涂上破骑兵一点一点,全教给了孙子李仲敏。
李仲敏今年,也三十出头了。他读过书,练过武,跟着爷爷走过那些修过的桥,看过那些筑过的堤。他缺的,只是一场真刀真枪的仗。
如今,这场仗,来了。
可李富心里,还有另一块石头。
方天赐。这个从三江口码头就跟他结下恩怨的人,这个在秦桧身后藏了半辈子的旧人。秦桧一死,他一定会浮出水面。他当年那封信说,金兵南下的日子定了。如今金兵果然南下。这说明什么?方天赐,跟北边,一直没断过联系。
外有六十万金兵。内有一个隐藏了半辈子、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的方天赐。而他自己,已经七十多岁。
这就是李富这一夜,对着那盏孤灯,看清的双重危局。
灯花,噼啪一声爆了。李富把那封信,凑到灯上。火光里,他想起一个人。他的孙子,李仲敏。那个他这些年,悄悄把自己毕生所学,一点一点教给的后生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北方的夜空,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那本三千义兵的名单,哗啦一响。
他低声说。
天,要变了。
这一次,换你们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