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黑石死隘,一枪镇锋
黑石隘,两山夹峙,一线通路。
山势陡峭,乱石嶙峋,北来大道被山势锁死,唯有中间一条窄道可通行兵马。隘口居高临下,扼守淮上咽喉,地利绝佳,却也孤立无援。一旦被大军合围,退路断绝,便是绝地死场。
午后时分,岳飞率领三百后队士卒,连夜急行,进驻黑石隘。
站在隘口高处向北眺望,千里平原尽收眼底。北方天际烟尘滚滚,灰蒙蒙铺天盖地,那是数十万大军行军卷起的土雾,沉沉压向淮河南岸。
胡尘渐近,危在旦夕。
士卒立在隘口之上,望着漫天压来的兵势,不少人心底生出寒意。
他们虽经岳飞数月苦练,战力脱胎换骨,可终究只有三百人。对面是踏破北国、百战无敌的金国主力先锋,数千铁骑滚滚而来,人数差距悬殊到令人绝望。
岳飞神色沉稳,毫无波澜。
乱世打仗,从不是靠人数定输赢,而是靠阵型、纪律、军心、地利。
宋军历来溃败,皆因兵无阵、阵无稳、心无死志。如今他手握练过结阵、吃过苦累、同心同德的精兵,占据天险隘口,足以一战。
入驻隘口,他即刻分派防务,有条不紊、面面俱到。
五十人守两侧山坡,抛石滚木,居高临下压制敌骑;
五十人驻守隘口两翼,防敌迂回包抄;
百人列长枪重阵,镇守中路主干道,为正面死守主力;
百人作为游走预备队,补缺口、救伤卒、堵溃线。
分派既定,全军即刻动工。
搬石垒墙、掘壕设障、布尖木、挖陷坑,短短一个时辰,原本简陋的隘口,已然布下层层阻碍,死死锁死北来通路。
士卒各司其职,动作熟练整齐,无一人慌乱,无一人懈怠。
山下远处,其余各队驻防兵卒遥遥观望,皆是摇头嗤笑。
“三百人守黑石隘?简直自寻死路!”
“金骑冲锋之下,片刻便能踏平隘口,白白送死!”
“等着看吧,不出半日,后队必然全军覆没!”
张奎等人冷眼旁观,心底甚至隐隐期盼岳飞战败。
只要岳飞一败、后队覆灭,此战失守的罪责便可尽数推到岳飞身上,他们既能保全自身兵马,又能借机除去这个压过所有人的少年将才,一举两得。
流言、冷眼、算计,尽数压在黑石隘之上。
岳飞全然不理。
他立在阵前,手持丈八铁枪,静静北望。所有私心内斗、官场算计、军营打压,在即将到来的血战面前,一概清空。
他此刻心中,只有守土、只有死战、只有护住这道淮上屏障。
未及申时,北方马蹄震天动地,滚滚传来。
尘土飞扬,黑旗猎猎,一队金国先锋铁骑呼啸奔来。
为首金将披重甲、挎弯刀,身形彪悍,是金国千户完颜烈。此人随军南征,一路破城无数,从未遇过像样抵挡,早已骄狂至极。
数千金骑列松散冲锋阵型,疾驰而至,马蹄踏得大地震颤,杀气冲天。
完颜烈勒马驻足,抬头看向黑石隘上寥寥三百宋兵,顿时嗤笑出声。
“区区三百残宋弱兵,也敢挡我大金铁骑前路?找死!”
在他眼中,这般人数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只需一轮冲锋,便可踏平隘口、尽数碾杀。
他懒得细致布阵,抬手一挥,厉声喝令:“全军冲锋!踏平此隘!不留活口!”
令下,数千金骑策马扬刀,悍然冲锋。
铁蹄狂奔,刀光如雪,杀气扑面而来,声势骇人至极。
山下观望的宋兵尽数屏息,下意识以为黑石隘顷刻便破。
可下一刻,隘口之上,岳飞沉声喝令:“结阵!”
一字落下,三百士卒瞬间动起。
没有慌乱奔逃,没有畏缩怯战。百人长枪阵齐齐沉腰扎马,长枪斜立,层层交错,密如林海,结成镇邪司死守硬阵——固岳阵。
阵如山岳,稳如磐石,不动如山。
金军铁骑冲到隘口窄道,骤然遇阻。
原本宽阔冲锋之势,被山势强行压缩,骑兵无法展开阵型,密集挤在窄路之中,速度骤减,冲势顿挫。
地利,瞬间抵消大半金骑优势。
“放!”
岳飞再喝一声。
两侧山坡士卒齐齐松手,滚木、乱石、尖木如雨倾泻,砸向拥挤在窄道中的金骑。
轰隆巨响接连不断。
奔在最前的数十金骑躲闪不及,瞬间被乱石砸翻,人马践踏,惨叫震天,冲锋阵型大乱。
不等金人重整,岳飞持枪踏步,高声厉喝:“长枪出阵!刺!”
中路长枪林海骤然前突。
整齐划一的刺击,层层递进、连绵不绝,精准刺杀落马金兵、堵死前路冲骑。
镇邪司战阵,讲究整齐、狠稳、连环、不死不休。
三百人如同一人,进退同步、攻防一体,没有各自为战的散乱,只有同心同令的死战。
完颜烈大惊失色。
他打遍南北,见过无数宋军,无一不是一冲即溃、闻风丧胆。从未见过这般军纪严明、阵列稳固、死战不退的宋兵!
区区三百人,竟死死挡住数千铁骑的冲锋!
“蠢货!稳住阵型!步卒近身冲杀!”完颜烈怒吼连连,不断下令重整兵马,轮番冲锋。
一波退下,一波再上。
金兵悍勇嗜血,一波波疯狂扑杀,刀刃劈砍、铁骑冲撞,猛攻黑石隘防线。
可岳飞坐镇中路,临阵调度从容不迫。
哪里缺口便补哪里,哪里伤亡便堵哪里,预备队游走驰援,长枪阵稳扎稳打,山坡滚木不断压制。
血战持续整整一个时辰。
隘口之下,尸横遍地,血流浸土。
金兵死伤数百,战马倒伏无数,冲锋锐气彻底被磨平,悍勇之势渐渐衰竭。
反观宋军三百,虽有数人负伤,却无一人后退、无一人溃逃、无一人怯战。
人人浴血,眼神赤红,死战不退。
完颜烈满脸狰狞,心底又惊又怒。他无法理解,大宋明明遍地溃兵,为何此处一支小小队伍,竟强悍如斯?
他不甘败退,亲自提刀策马,带队死冲中路,想要凭一己勇武破阵。
刀光凛冽,重甲疾驰,直奔阵前岳飞。
“宋将!敢与我一战!”
完颜烈狂喝一声,弯刀裹挟劲风,劈头盖脸斩落,力道刚猛,势要一刀斩杀敌将、破阵突围。
岳飞静立阵前,神色不动。
待刀风近身,他骤然抬枪。
铁枪破空,不防反刺,速度快到极致,精准避开弯刀锋芒,枪尖一点寒芒,直取完颜烈咽喉破绽。
极简、极狠、极准的沙场杀招。
完颜烈瞳孔骤缩,心头大骇,仓促侧身躲闪,已然晚了半步。
嗤——
枪尖划破重甲护颈,刺入肩颈血肉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完颜烈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枪势挑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,血染重甲。
他惊惧看向岳飞,终于深知——眼前这人,是绝世战将,绝非普通宋将。
“撤!鸣金收兵!”
剧痛之下,他不敢再战,咬牙嘶吼退兵。
鸣金声响,残存金兵不敢恋战,狼狈后撤,退出黑石隘射程之外。
一场惊天血战,落幕。
隘口之上,宋兵屹立如故,阵列依旧整齐。
满地胡尸、断刃、死马,铺满山前通路。
三百残宋弱兵,硬生生击退数千金国先锋铁骑,斩杀金兵数百,重创金将完颜烈。
山下观望的各路宋兵,彻底死寂。
张奎等人面色煞白,僵立原地,瞠目结舌,再无半分轻视、算计、嘲笑之心。
原本人人等死的绝境一战,硬生生被岳飞打成大捷。
黑石隘前,血风猎猎。
岳飞持枪立在尸山之前,衣染微血,身姿挺拔如山,目光沉静望向北方退去的金兵。
首战,胜。
守住了隘口,稳住了淮上第一道防线,打乱了金兵南下节奏,为后方争取了宝贵时日。
可他心中毫无喜色。
他清楚,这只是金国先锋试探之兵,真正的主力大军,尚在后方。
这一战,只是乱世血战的开端。
往后,必有更烈厮杀、更重危局、更难绝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贴身的玄铁令牌,心底默念司主密命。
大势未改,国运未安。
他手握孤枪,身担暗命,立于乱世最前线。
哪怕全军皆溃、诸将皆逃、朝野皆惧,他亦持枪不退、守土不离、初心不改。
黑石隘血战扬名,淮上诸军震恐。
从此,淮上军营皆知——
有一名少年将官,名岳鹏举,以三百孤军,敢挡天下胡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