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胡尘南下，淮防崩危
建炎元年，十月。
北风渐烈，霜寒覆地，淮上原野草木枯落，满目苍黄。北地狼烟连日不散，天地间始终萦绕着一股肃杀萧索的气息，所有人都隐隐察觉，大事将至。
先前肆虐边境的，不过是金兵零散游骑、斥候小队，虽凶残，却终究成不了大势。可近几日以来，北方逃来的流民骤然暴增，络绎不绝向南奔逃，人人面带惊恐，口中皆是同一句惶恐传闻——金国主力大军，大举南下了。
金国新胜北宋，气焰滔天，灭国之功在手，铁骑横扫中原无对手。完颜宗弼携连胜之势，整合两路精兵，再度挥师南侵，意图一鼓作气踏平淮上、渡江灭宋，彻底根除赵氏朝廷。
金兵数十万主力压境，先锋铁骑数万，一路摧城拔寨，沿途州县望风溃散，守军或逃、或降、或一战覆灭，北地防线数日之内全线崩塌。
狼烟一日浓过一日，败兵、难民潮水般涌向淮河南岸。
王家屯大营，作为淮上前沿重要屯守据点，瞬间从安稳驻防之地，变成抗金最前线。
原本营中纠缠不休的内斗排挤、私怨倾轧，在漫天胡尘面前，骤然显得可笑又苍白。外敌屠城灭国的危局当头，再庸碌的将官，也知道天要塌了。
中军帐紧急聚将，灯火彻夜不熄。
往日抱团排挤岳飞的张奎等队官，此刻尽数面色发白、心神惶惶，再无半分算计内斗的底气。他们常年混军营、捞私利、玩倾轧，根本从未经历过大国主力决战，听闻数万金骑南下，双腿早已发颤。
中军参将端坐主位，神色凝重，声音沙哑：“各路急报，北地尽失，金兵先锋距淮上不足百里，铁骑昼夜疾驰，不日便至我防线。朝廷远在应天府，援兵迟迟未至，粮草军械短缺，眼下，只能靠我们本地几营兵马死守淮上！”
话音落下，帐内死寂。
无人应声，无人敢主动请战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他们手中这几千残兵，军纪松散、战力孱弱、军械不全、粮饷不足，对上金国百战主力铁骑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打赢无望，守大概率守不住，出战便是送死。
张奎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开口：“参将，金兵势大，锋芒正锐，不可硬碰。依末将之见，不如暂避锋芒，全军后撤，保存有生力量，待朝廷大军集结，再图再战！”
此言一出，其余几队官纷纷附和。
“张队官所言有理！硬拼必溃，不如退守！”
“留得兵马在，日后才有再战之机！”
“淮上小营，挡不住天下精锐，强行死守，只会全军覆没！”
一众将官满口退缩避战，句句只为保命逃存，全无守土卫国的军人骨气。
王虎听得怒目圆睁，厉声呵斥：“身为守土武官，食朝廷俸禄，守一方疆土！敌未至先弃土，虏未到先溃逃，对得起这身甲胄？对得起逃难百姓？一旦淮上失守，金兵渡河南下，应天府危矣，大宋危矣！我辈寸土必守，绝不可不战而逃！”
两方争执不下，帐内再度纷乱。
参将左右为难，一边是滔天金兵大势，一边是朝廷律法、守土罪责，心中惶然不定。
就在此时，一直沉默伫立的岳飞，踏步而出。
乱世危局，私怨尽抛，内斗暂停，家国为重。
他神色沉肃，目光扫过一众畏战将官，字字铿锵：“不可退！淮水是江南最后屏障，王家屯是淮上咽喉要道。此地一失，全线崩盘，金兵长驱直入，无险可挡，数十万流民惨遭屠戮，朝廷危在旦夕！”
“金兵远道疾驰，连续破城，看似势大，实则兵马疲惫、战线拉长、后援未稳。先锋虽锐，却并非主力大阵，有隙可乘！”
“我军虽弱，却占地利，凭河设防、依寨固守、以静制动、以守耗敌。只要死守拖延、挫其锋芒、疲其兵马，便能守住防线，为朝廷集结援军争取时日！”
一番话条理分明、洞察战局，瞬间点破当前利弊。
帐内众人愕然看向岳飞。
这个被他们轻视、排挤、打压的年轻队副，在所有人畏敌退缩、只想逃命之时，唯独他临危不乱、看透战局、敢言死守、敢战强敌。
张奎面色难看，沉声反驳：“岳队副说得轻巧！你区区三百后队能战？全军加起来不过数千弱兵，拿什么挡数万金骑？白白送死！”
岳飞目光坚定，声震军帐：“兵弱，便死战补弱！兵少，便以阵补寡！我后队兵马，日日苦练、久承压磨、心志坚韧、阵列成型，愿为全军先锋，死守前沿！”
“我愿领后队全员驻守最前线隘口，首当其冲，死战挡金！有我后队在，防线便不失！”
一言既出，掷地有声。
满帐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谁都想退，唯独他主动赴死；
谁都畏战，唯独他逆势迎锋；
谁都惜命，唯独他甘愿镇守最险绝境。
参将心神震动，看向岳飞，眼中第一次褪去轻视、猜忌，多了几分敬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当即定夺：“好！既然岳队副愿为先锋死守前沿，我便依计行事！各队分守隘口，死守淮上！王虎统领后路，岳鹏举领后队镇守最前线黑石隘！”
黑石隘，山势狭窄、直面北方，是金兵南下必经第一道险口，也是整场防线最险、最累、最易全军覆没的死战之地。
岳飞拱手领命：“末将遵令！誓死守住黑石隘！”
军令既定，全军即刻调动。
帐外传令兵飞驰各营，紧急拔寨布防。原本松散糜烂的大营，终于在亡国危局的压迫下，动了起来。
只是人心各异，真假难辨。
分派防务之后，张奎等人看似领命驻防，眼底却暗藏私心，已然暗中盘算：一旦前线岳飞挡不住金兵、隘口破溃，他们便可顺势弃阵南逃，把所有罪责、所有死伤、所有战火，尽数丢给岳飞的后队。
赢了，是全军之功；
输了，是岳飞孤军无能、死守不力。
内斗的算计，哪怕大敌当前，依旧未曾断绝。
这些人心思阴私、苟且偷生，全然不懂，此刻守的不是官位、不是功名，是大宋江山、是万千生民。
岳飞心知旁人私心算计，却无意争辩。
他早已看透这乱世人心，大宋积弊，根在朝堂、在将官、在人人私念重于家国。
他不争、不辩、不怨。
他只带兵、守土、死战。
回到后队营地，三百士卒尽数集结，列队肃立。
秋风猎猎，吹动军旗萧瑟。岳飞立在阵前，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、坚毅、久经磨苦的面孔，沉声开口。
“诸位弟兄，金兵数十万主力南下，胡尘压境，国破在即。黑石隘为前沿死隘，此战九死一生。愿退者，可即刻离队，我绝不追责！愿随我死战守土者，今日便立誓，与隘口共存亡！”
话音落下，全场无声。
片刻之后，三百士卒齐齐踏前一步，甲叶齐鸣，声震四野。
“我等愿随队副死战！死守淮上，不退一步！”
历经打压、历经隐忍、历经苦累磨砺，这支被所有人轻视的残兵，早已炼出远超诸队的血性与同心。
人心归岳，军心许国。
岳飞看着麾下将士，眼底掠过一丝温热，随即化为铁血沉静。
“好！整军出发，进驻黑石隘！”
即刻拔营，全军开赴最前线。
落日沉西，残阳如血，染红北方滚滚烟尘。
金兵铁骑日夜疾驰，步步逼近淮上。
大宋各路守军望风奔逃，防线层层崩塌。
唯有一支三百人小军，逆流北上，独守死隘。
他身负镇邪司暗命，身负辅宋初心。
内遭朝臣猜忌、将官构陷，外挡金国铁骑滔天兵锋。
风波始巨，乱世终局的风雨，彻底降临在他肩头。
黑石隘前，孤枪立阵。
一人，一军，一隘，一山河。
以微薄血肉，挡天下胡尘，护残破赵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