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在义学门槛外蹲了整整一日。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,他没挪窝,怀里那半块麦饼,只在正午小口啃了一角。
掌事的书办出来赶了三回:“去去!义学收徒,要荐书,要束脩,你一个野孩子,两手空空,拜的什么师?”
孩子也不哭,也不走,就着院里摊开的一地晒谷,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划起来。
书办啐了一口,转头对人道:“听人说,这孩子原是军户林家的。祖上是运粮的,爷爷在粮船上当差,后来死在戍所;爹原姓陈,这些年顶了军户的名;娘去年也走了,剩下他一个,靠给人放牛过活。”
日头偏西,那孩子蹲在墙根,怀里的半块麦饼硬得像石头。他拿指甲抠了抠饼边,抠下一点碎屑,搁进嘴里,慢慢嚼。
郑纪晚饭后出来散步,听到“运粮的船”
三个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他一眼看见那泥地,蹲下了身。
就着残阳看,地上画的不是画,是一算账:一仓谷,三百石,分出三处,两处入学、一处修桥,底下竟还有除有乘,数目分毫不差。
“这账,谁教你的?”郑纪问。
孩子摇头:“没人教。我看仓里斗级量谷,看了三回,自己算的。”
郑纪拈起那根树枝,在地上又添了一笔:
树枝是桂树枝,还带着青气。
“三百石,若遇上闰年加征两成,该出多少?”
孩子盯着看了几息,树枝飞快地划下去:
“三百六。留桥工六十石,余三百石,学里分两处——一处一百五十石。”
算完,他仰起脸,“先生,可对?”
郑纪没答,回头对书办道:“这孩子,我留下了。”
书办急了:“先生!他是军户出身,贱籍!义学收的都是良民子弟,传出去——”
“良民贱民,凭什么一身衣裳定?”
郑纪站起身,“《算经》上可没写军户子弟不准学算。他算得对,就配进这个门。”
满院学子都怔住了。那孩子扑通跪下,咚咚磕了两个头:
他脑门磕在泥地上,沾了一层土。阿桂在旁边看着,把手里那碗凉水递了过去。
“学生林阿章,谢先生收录。”
“起来。”
郑纪扶起他,“束脩免了。从今日起,你住义学东间,随我读经、学算。”
过了几日,果然有族老找上门:“叔,军户贱籍入义学,坏了规矩。传出去,良家子弟谁还来?”
郑纪把那册旧军名册推到案上:“军户也是朝廷的户。当年要不是一本册子改了过来,这仙游一半的人家,都是军户。规矩是养人的,不是踩人的。”
族老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
那日后,有几个富家子弟私下瞧不起林阿章。一个穿绸缎的学子当众把算盘一推:
“军户的种,也配跟我们同堂读《论语》?”
林阿章低着头,不言语。
郑纪在堂后听见,走出来,把那学子叫到案前:
堂外的日头,正照在他身上。
“你方才说,军户的种不配读书。我问你——没有运粮的官军,你碗里的米,是从哪条水路来的?没有戍边的军户,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读书?”
那学子面红耳赤。郑纪道:“《论语》头一句‘有教无类’。你连这四个字都没读懂,读它作甚?回去,把这四个字抄一百遍,明日给我看。”
满堂肃然。那学子从此再不提“军户”二字。
院里那棵桂树发了新芽。林阿章每日天不亮就起来,先把义学的院子扫了,再坐到案前打算盘。算盘声从院里头飘出去,早起的乡人听见,都说这孩子心里有数。
次年开春
林阿章这一学,就是半年。郑纪亲授《九章》,又把林先生留下的那本手抄《算经》翻出来,一字一句教他。
这孩子过目成诵,别人要磨三日的题,他一个时辰就通了。
白日里他随同窗听讲,夜里就着灶膛余温,把先生讲的题一道道重算。书办起初还防着他,见他夜夜苦读,松了戒备,柜上的旧账也肯让他翻。
三个月下来,义学十几年来的流水,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哪年桥工多支了钱,哪年学田少记了租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这日义学盘年账,书办拨了半日算盘,报出一个数。郑纪接过账册看了两行,眉头一皱:
“不对。义田七十二亩,亩产折谷二石四斗,该是一百七十二石八斗,你怎么报了一百九十石?”
书办额头冒汗,重新拨算,越算越乱。一旁的林阿章开口了:
“先生,书办把租和税混在一处了。租是归学里的,税是纳官的,两笔不该并作一笔。”
他拿起算盘,啪嗒啪嗒一阵响,“去了税,实归义学,正是一百四十二石六斗。”
郑纪拿笔复核一遍,抬眼看向书办:
“听见了?账要分笔记。租归学,税归官,混着记,三年就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书办满面羞惭,连连应是。满堂学子看那孩子的眼神,都不一样了——一个半年前还蹲在门槛外的军户遗孤,半日就把老书办算糊涂的账,理得清清楚楚。
算盘珠子在他指下跳,噼啪一阵响,停住时,最后那颗珠子停在“六”上。
郑纪却没有喜色。他把林阿章叫到灯下:
“账算得快,是本事;分得清哪笔钱该进谁的口袋,才是学问。你记住,算盘珠子打的是数目,心里那杆秤,打的是公与私。”
林阿章重重点头,又问:“先生,这算经上的题,算的都是田里的账。学生想知道,算清楚了,又能救几个人?”
郑纪看着他,半晌道:“问得好。算清一笔糊涂账,就能从蛀虫手里,抢回一村人的活命粮。这就是算学的用处。”
这日傍晚,一个从福州回来的学子带来了京里的消息,在讲堂上压着嗓子说:
“如今朝中,全是貂珰的天下。听说皇上身边那几个,卖官鬻爵,连盐运的印都敢插手。前番一位御史参他们,反被廷杖,贬到了关外。”
堂中一静。有人悄悄去看郑纪的脸色。郑纪只慢慢把茶盏搁下:
“骂他们的奏疏,我在南京写过了。如今我归了田,笔还在。”
那学子叹道:“先生疏是写了,可朝里再没有人敢应声了。”
“会有人应声的。”
郑纪看向堂下那一排排年轻的脸,“今日不敢,明日不敢——二十年、三十年后,他们这一辈,总会有人把这杆秤端起来。”
散堂时已入夜。林阿章收拾案上的算草,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笔。他衣襟一敞,腰间露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,上头刻着模糊的字号,用麻绳系在裤腰带上。
那麻绳是旧的,起了毛边。郑纪的目光落上去,没挪开。
郑纪的目光落在那木牌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伸手:
“孩子,把你腰间那块牌子,给我看看。”
林阿章一愣,解下来递上。那是一块军户的腰牌,边角磨损,上头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半个号。
木牌上还留着他腰间的体温。郑纪的拇指,在那半个字号上,来回蹭了一下。
郑纪捧着它,指节一点点收紧——这形制,这字号,他四十年前见得熟,那本在他案头翻过无数遍的旧名册。
他的指腹,在那半个字号上停着。
堂外的日头,斜进来照在那半块木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