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判长老手中木旗“啪”地落下,带起阵劲风。
“内门苏绾楹,胜!”
这声裹着灵力炸开,震得演武场四周看台嗡嗡作响。台下原本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一秒,随即爆发出议论声,像潮水般涌来,夹杂惊叹、惋惜和幸灾乐祸。
苏绾楹没听清那些嘈杂声音。
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轰鸣,眼前发黑,世界像在剧烈摇晃。刚才那一瞬,陆祈捏碎玉佩带来微弱波动还在经脉里残留着余温,那股外来力量帮她强行压住暴走灵气,让她剑招重新找回节奏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
代价是丹田深处传来撕裂感,左腕处经脉像被烧红铁钎狠狠捅过,火辣辣地疼。每呼吸一次,胸腔里都像塞满碎玻璃,割得生疼。
她赢了。
对手赵刚扔下重剑,捂着胸口大口喘气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他输了,输在灵力耗尽前最后一击。
可苏绾楹感觉不到胜利喜悦。
膝盖一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栽去。
“砰”闷响。
她重重跪倒在青石擂台上。额头磕在坚硬冰冷石面上,震得脑仁生疼。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,温热黏腻滑过脸颊。
周围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玄衍宗年轻一代天才身上。月白劲装沾满尘土和血迹,曾经挺拔如松身姿此刻狼狈不堪,像个破碎瓷娃娃。
一位身穿紫袍内门长老从观礼席上快步走下,脸色凝重。他走到擂台边,伸手要去扶苏绾楹,语气急促:“绾楹!你怎么样?快起来,太医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那只手带着温和灵力,试图托住苏绾楹手臂。
苏绾楹猛地抬头,那双原本清冷眸子里布满血丝,却透着一种近乎执拗倔强。
她摇头。
动作很轻,却异常坚决。
没握住长老手,而是左手死死撑着地面,右手紧紧攥着那柄已经卷刃长剑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骨节突出,青筋暴起。
“不用……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糙石面,每个字都吐得艰难。
“我自己……能行。”
长老愣一下,看着这个从小被寄予厚望弟子。他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口气,收回手,站在旁边护法,不再强求。
苏绾楹深吸一口气,肺部扩张带来剧烈刺痛,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。但她咬紧牙关,硬生生将那股眩晕感压下去。
双手拄着剑柄,一点点撑起身体。
大腿肌肉颤抖得厉害,根本使不上力气。每抬起一寸,都像是要对抗千钧重担。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微小尘埃。
终于,站直了身子。
虽身形有些佝偻,双腿还在打颤,但站起来了。
剑尖斜指地面,支撑着她摇摇欲坠身体。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掌声,更多的是窃窃私语。有人在议论她是不是受了重伤,有人在猜测她还能不能继续比赛。
苏绾楹没理会这些声音。
缓缓转过身,目光越过层层叠叠人群,越过高台上神色复杂墨岚宸,投向最外围外门弟子队列。
那里人声鼎沸,外门弟子们正为刚刚获胜陆祈欢呼。
找一个人。
视线穿过晃动人头,穿过飞扬尘土,最终锁定在一个穿着青色布衣身影上。
陆祈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干粮。他似乎察觉到这道目光,抬起头,正好撞上苏绾楹视线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没言语。
陆祈眼神里没胜利者得意,也没看戏戏谑,只有一种深沉关切。眉头微微蹙起,目光落在苏绾楹苍白脸色和颤抖双腿上,似乎在担忧着什么。
那一刻,苏绾楹心脏猛地收缩一下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像一直紧绷弦突然松了,又像一脚踩空后抓住救命稻草。
想起之前陆祈说过话:“古法有缺陷,你暗伤不是运气不好,是体系错了。”
当时她以为这是妖言惑众,是旁门左道诡辩。
可现在,当剧痛真实啃噬着她经脉,当那处一直困扰她滞涩点被陆祈精准点破时,她发现那些话竟然是真的。
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苏绾楹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情绪。
移开目光,不再看陆祈,也不再看向任何一个人。
转身,迈步。
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重心不稳。但走得很慢,很稳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下台阶。
左手无意识动作出卖她内心慌乱与确认。
在那一刻,左手轻轻按在左腕内侧。
那里有一处隐痛节点,平日里不明显,但在灵力运转受阻时会隐隐作祟。就在刚才比试中,陆祈曾隔着人群,用口型对她做过一个手势,指向位置,正是这里。
此刻,指尖触碰到那处微凸筋络,一股熟悉酸胀感传来。
分毫不差。
就是这里。
苏绾楹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肉里,留下一道浅浅红痕。
恐惧吗?
有。
害怕家族知道她向一个被视为“异术”外门弟子求助,会被视为背叛宗门正统;害怕被那些高高在上长老视为堕落;更害怕这一切只是陆祈精心设计骗局,为了骗取她信任。
但更多,是一种破釜沉舟决绝。
如果继续固守那些所谓正道教条,等待她的只有经脉寸断,道基尽毁。
陆祈是唯一看过真相的人。
他是唯一能解开这个死局的人。
苏绾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沸腾演武场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青石板上,拉出长长影子。
握紧剑柄,指腹摩挲着冰凉剑格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:
大比结束后,我要去找他。
不管后果如何,不管会面临什么指责,都要问清楚。
问清楚这该死古法到底哪里出错了。
问清楚他口中“真相”,究竟是不是真的。
苏绾楹收回目光,挺直脊背,忍着钻心疼痛,一步步走出比武区域。
风又吹起来,吹起她发丝。
远处,陆祈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他松开手中捏扁干粮渣,掌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