巩仁义一口闷了，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，哈出一口酒气，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。
马春霞白了他一眼，伸手把酒杯夺过来：“喝喝喝，就知道喝！喝多了又该说胡话了。”
巩仁义嘿嘿笑着，也不恼，伸手又去抓花生米，捏了一颗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嘣响。
马超给姑父又满上，转头看向姑姑：
“姑姑，今儿个发廊那帮姐姐，真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她们就是看我一个小孩摆摊可怜，搭把手而已。”
“哼，可怜？”马春霞鼻子里哼了一声，“她们那种人，会可怜人？我看哪，是看你长得俊，想勾搭你呢。”
“姑姑！”马超哭笑不得，“我才多大啊，人家姐姐都二十多了，勾搭我干啥。”
“二十多怎么了？”马春霞放下筷子，一本正经道。
“我跟你说超儿，这种女人最会哄你们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子。嘴上甜言蜜语，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，你知道？”
“等你把钱都给她花光了，人家拍拍屁股走人，你哭都没地方哭去。”
奶奶张玉娇在旁边听着，竹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：“春霞，你这话也不能这么说。人跟人不一样，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”
“妈！”马春霞急了，“您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呢？我这是为超儿好！”
“我知道你为他好。”
张玉娇点点头，“可你也得让他自己经事儿。老话说得好，吃一堑长一智，你老把他护在翅膀底下，他什么时候能长大？”
马春霞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院门口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众人扭头看去。
巩小北领着林叶红、陈晓娟、徐慧芳三个，推门进来了。
四个小姑娘刚洗完澡，头发还湿漉漉的，散发着一股胰子味儿。
巩小北一眼看见堂屋里的酒菜，愣了一下：“爸，妈，你们喝酒呢？”
马春霞脸上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，招手道：“小北回来了？快，跟你同学坐，一块儿吃点。”
巩小北却没动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超，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。
马超心里有鬼，赶紧端起酒杯，冲她笑了笑：“小北，回来了？今儿个作业多不多？”
巩小北哼了一声，扭过头去，理都不理他。
林叶红三个小姑娘对视一眼，都有点尴尬。
陈晓娟赶紧打圆场：“阿姨，我们就是送小北回来，不坐了，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去呢。”
“那哪成！”马春霞站起身，热情地拉着陈晓娟，“来都来了，吃了饭再走！超儿今儿个买了红烧肉，香着呢！”
四个小姑娘推不过，只好讪讪地坐下来。
马春霞又去厨房拿了四双筷子，给每个姑娘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：“吃，多吃点，小姑娘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。”
四个小姑娘哪里敢动筷子，规规矩矩地坐着，眼睛都不敢乱瞟。
巩仁义喝得差不多了，话也多起来，拍着马超的肩膀：
“超儿，姑父跟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谁还不遇上几个坎儿？关键是坎儿过去了，你得长记性。”
“今儿个化肥厂那事儿，姑父出了头，你以为是好事？我告诉你，赵德柱那小子，心眼比针鼻儿还小，他肯定记仇了。”
马超点点头：“姑父，我知道。他要是再来找麻烦，我接着就是。”
“你啊。”巩仁义摇摇头，“你还是太年轻。这种人，你跟他来硬的，他比你还硬；你跟他来软的，他又蹬鼻子上脸。难对付得很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马超问。
“咋办？”巩仁义抿了口酒，“凉拌。他要是识相，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；他要是不识相，姑父还能揍他一回。”
马春霞在旁边一听，脸立刻拉下来：“巩仁义！你还想揍人？揍进派出所去，我看你怎么办！”
“嗐，我这不就说说嘛。”巩仁义缩了缩脖子，不吭声了。
堂屋里一阵沉默。
奶奶张玉娇慢慢站起身，拄着拐棍：“我老了，熬不住了，先去睡了。你们慢慢吃。”
马超赶紧站起来扶她：“奶奶，我送您回屋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”张玉娇摆摆手，“你陪你姑父喝着。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，走个路还要人扶？”
她说着，颤巍巍地进了里屋。
马春霞收拾了碗筷，端着进了厨房。
四个小姑娘坐了一会儿，也起身告辞。
巩小北送她们出去，走到院门口，林叶红小声道：“小北，你还生你哥的气呢？”
巩小北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“我看你哥那人挺好的啊，”陈晓娟道，“又帅又能干，还非常孝顺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徐慧芳也道，“那些姐姐帮他卖蛋，又不是他主动找的，你生气也该消消了呀。”
巩小北跺了跺脚：“你们到底是哪头的！”
三个小姑娘吐了吐舌头，不敢再说了。
院门外，只剩下巩小北一个人。
她站在路灯底下，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，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。
就是看见那些穿得少的姐姐，跟她哥又说又笑，还亲他，她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。
非常的不爽。
……
堂屋里，只剩下马超和巩仁义两个人。
桌上的菜吃了大半，酒瓶也空了。
巩仁义端着最后一盅酒，抿了一口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很长，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。
马超愣了一下：“姑父，您咋了？喝多了？”
巩仁义摇摇头，眼睛盯着桌上的空酒杯，半天没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棂子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，这会儿却阴沉沉的，像是压了一团乌云。
“超儿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哑哑的，“姑父问你句话，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“您问。”马超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爸……你爸他在老家，现在咋样了？”
马超沉默了。
他爸的事，是家里的禁忌。
来了昆山半个月，奶奶不提，姑姑不提，姑父也不提。
他知道他爸好赌，把家产输了个精光，被人逼债逼到家里，爸还逼奶奶还钱，他才气不过打了他爸，带着姐姐来昆山投奔姑姑。
“还那样。”马超低声道，“听说又欠了一屁股债，躲起来了。”
巩仁义点点头，又叹了口气。
他端起酒杯，一仰脖子喝干了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“超儿，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泛着红丝，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，还是别的什么，“姑父……姑父有件事，在心里压了好多年了。”
马超心里一紧：“啥事？”
巩仁义张了张嘴，喉结动了动，却没说出话来。
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，手有点抖，酒洒在桌上，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，巩小北回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，看见桌上狼藉的杯盘，皱了皱眉：“爸，你咋喝这么多？”
巩仁义像是没听见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马超。
那眼神很复杂，有愧疚，有难过，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超儿，”他的声音低低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“姑父对不住你。”
马超愣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