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锋芒招嫉,营起暗流
岳飞整肃后队、严立军规、革新操练、均分口粮,不过旬日光景,一支原本散漫颓靡、人人轻视的劣兵队伍,竟脱胎换骨,风气肃然,战力日强。
每日清晨,天未破晓,后队营场已然响起整齐操练之声。枪阵如林,进退有度,士卒步履铿锵、神色肃然,全然没有乱世溃兵的萎靡之态。相较之下,大营其余几支队伍依旧懒懒散散、懈怠成习,高下立判。
同营各队看在眼里,妒在心头。
从前全军皆是庸碌破败,谁也不比谁差,谁也不碍谁的前程。可岳飞骤然崛起,一战破虏、破格升迁、整军大变,硬生生将后队拉出一股精锐气象,衬得其余各队将官庸碌无能、尸位素餐。
军中最容不得新人露锋、庸者显丑。
各队官原本松散共处、互不干涉,此刻竟因为忌惮岳飞崛起太快,暗中抱团,心生排挤。
王家屯大营共分五队兵马,前、左、右、中四队队官,皆是混迹军营多年的老油子,要么是将门旁支,要么是旧朝老兵,深谙军中浑水、倾轧之道。他们常年敷衍操练、克扣粮饷、纵容部下嬉赌懈怠,靠着资历混官位、捞私利。
往日里人人如此,相安无事。
可岳飞一来,严明法度、杜绝私弊、公正治军、全力练兵,等于无形之中,打了所有老将官的脸,破了他们常年捞取私利的潜规则。
更让他们忌惮的是,岳飞深得队官王虎全力信任,麾下士卒尽数归心,战力一日强过一日。照此势头发展下去,不出半年,后队必然成为整座大营最强主力,到时候论功升迁、掌兵掌权、受上司器重,其余四队只会彻底被压在身下。
断人财路、挡人前程,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怨。
暗流,自此悄然滋生。
最先发难的是右队队官张奎。此人年近四十,常年克扣麾下粮饷,中饱私囊,纵容亲信欺压新兵,营中积弊大半与他脱不开干系。此前岳飞整治军纪、杜绝欺凌、均分口粮,断了他暗中拿捏新兵、搜刮私利的路子,他早已心生怨恨。
这日午后,各队官齐聚中军帐议事,商议秋冬淮上布防、巡哨轮换、粮草分配诸事。
中军参将性格中庸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治军松弛,向来纵容旧将,不喜新人张扬。
议事中途,张奎率先开口,语气阴阳怪气,直指岳飞:“近日营中传闻,后队岳队副治军过于严苛,动辄责罚士卒、苛待兵勇。新兵尚且忍耐,老兵多有怨言。军营以安稳为本,人心贵在宽和,这般严刑峻法、逼人太紧,恐失军心,容易滋生哗变隐患。”
话音落下,其余三队官纷纷附和。
“张队官所言极是。岳副年轻气盛,急于立功,行事太过刚猛。乱世当兵,本就求一口安稳饭,何苦日日苛训、日日责罚?”
“军中旧规百年,自有道理,何必大肆改动、标新立异?乱了军营旧制,反倒不妥。”
“新兵年少不懂事,一味严苛尚可。老兵久经战阵,自有分寸,强行管束,难免人心离散。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不说是嫉妒,只说是为了军营安稳、为了军心和睦,字字诛心,暗中抹黑岳飞。
他们不说岳飞练兵有功、破虏有绩、整军有利,只挑“严苛扰民、擅改旧制、张扬跋扈”的罪名。
朝堂军营,历来如此。
做事者多错,不做者无过。实干之人最容易被挑刺,混日子之人永远干干净净。
王虎闻言,当即蹙眉出声辩驳:“诸位此言差矣!后队从前散漫废弛、遇敌怯战,全营皆知。自岳队副执掌操练以来,军纪整肃、战力大增、一战破金、救民立功。士卒虽严训辛苦,却人人有长进、人人能吃饱、上阵能保命,何来失心哗变之说?诸位只是习惯懒散,不愿勤勉罢了!”
可四对四一,寡不敌众。
其余队官皆是老油条,口舌圆滑、抱团施压,句句引经据典、扣以军规大局,把王虎的辩驳压得无力。
中军参将听得皱眉,虽知晓岳飞有破敌之功,却也被众人轮番言语影响,心底生出几分忌惮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岳鹏举有功于营,朕当嘉奖。然则治军贵在张弛有度,不可太过峻急。少年得志,最忌恃功张扬。往后后队操练,当循旧制,不可擅自更改营规,善待士卒,宽严相济,勿生事端。”
看似公允劝解,实则已然采信众人谗言,暗中压制岳飞。
议事散后,排挤打压,正式落到实处。
首先是粮草克扣。
营中粮草分配由各队官联名报备、中军统筹发放。此前岳飞整顿后队,杜绝克扣,人人足额。如今四队官暗中串通,刻意打压后队粮额,明明全队足额粮饷,层层拨发之后,硬生生扣去两成,借口“秋冬粮草紧缺、全军均摊缩减”,唯独后队克扣最多。
其次是苦役重压。
修壕、筑栅、搬石、守夜、远地巡哨、危险斥候,所有最苦、最累、最险的差事,尽数分派给后队。其余四队只做轻松近岗、安稳值守,将所有脏活累活尽数推给岳飞麾下兵马。
最后是功过压制。
后队士卒勤勉操练、巡哨有功、查获敌情,尽数被轻描淡写、不予记录;稍有小错,便无限放大、当众斥责、记过罚粮。
明面上无人针对岳飞一人,可所有规矩、所有分派、所有对待,都在刻意打压后队,磨他的威望,耗他的军心,逼他服软。
若是岳飞忍不下、闹出事端,便是“恃功骄纵、不服管束、扰乱军营”,正好借机治罪撤权。
若是岳飞隐忍不言,久而久之,麾下士卒吃苦受累、有功无赏、有劳无得,人心必然涣散,新军锐气自行崩解。
软刀子割人,不见血,却最致命。
当日傍晚,后队士卒便察觉到不对。
足额半月的粮饷骤然缩减大半,辛苦操练一日,依旧吃不饱肚子;原本轮换轻松的值守,尽数变成深夜远哨、荒野巡防;其余队伍闲散嬉闹,唯独他们日日苦累、事事受压。
不少新兵心中委屈,纷纷前来禀报岳飞。
“队副,为何咱们日日勤勉操练、拼死做事,反而粮最少、活最苦、错最重?”
“其余各队懒散懈怠,却安稳自在、粮饷充足,太不公平!”
“要不咱们去找中军说理!”
士卒怨气滋生,军心浮动。
岳飞听完众人诉说,神色平静,无怒无躁。
他久经镇邪司谍训,深谙人心鬼蜮、官场倾轧、军中算计。从各队官集体发难议事那一刻起,他便料到会有这般下场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
他崛起太快、立功太盛、改制太猛、得人心太足,彻底触动了军营旧势力的利益。这群庸碌将官,不敢上前线抗金、不敢对阵杀敌,却最擅长内斗排挤、构陷实干之人。
这便是乱世大宋的病根。
外敌当前,铁骑压境,庙堂军营依旧党争倾轧、嫉贤妒能、内耗不休。
岳飞抬手,压下众人躁动的情绪,声音沉稳坚定:“我知道诸位委屈。但眼下,不可闹、不可躁、不可争。”
“如今咱们根基尚浅、职位低微、无靠山、无外援。强行争执,只会落得恃功骄纵、扰乱军纪的罪名,得不偿失。”
“粮少,便省食苦练;活苦,便强身砺骨;受压,便隐忍蛰伏。”
“今日所有打压、所有不公、所有辛苦,皆是磨军之心、炼军之骨。他们想磨散咱们的军心,咱们便练出更强的战力;他们想逼咱们服软,咱们便默默变强,不争口舌,只争实力。”
一番话,条理清晰、气度沉稳,瞬间压下所有人的怨气。
士卒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如山的队副,心中委屈渐消,反倒生出一股同仇敌忾之心。
众人纷纷拱手:“我等听队副号令!”
安抚军心之后,岳飞独自立在营台高处,望着暮色沉沉的淮上原野。
他不惧金兵铁骑、不惧沙场血战、不惧乱世凶险。
可他不得不惧这无形内斗、朝堂猜忌、庸人构陷。
外敌可挡,内奸难防。
铁骑可破,人心难测。
他此刻已然看清前路第二层枷锁:
外有金国强敌虎视眈眈,随时会大举南下屠戮中原;
内有大宋庸臣庸将抱团排挤,嫉贤妒能,处处掣肘打压。
而他最深的隐患,依旧藏在暗处。
他是宋江镇邪司外派暗谍,来历不明、身负外命,不属于赵家朝堂体系。
如今只是锋芒初露,便已遭人排挤。他日若是兵权在手、功盖诸将、威震朝野,一旦被庙堂察觉他来路诡异、身藏秘命,滔天猜忌必将扑面而来。
赵构本就畏兵、疑将、忌惮武将权重。
待到那时,无需金人破宋,无需朝臣构陷,单单他这一身不可告人的谍者身份,便足以置他于死地。
前路杀机,早已不止沙场。
军营暗流滚滚,庙堂阴影沉沉。
岳飞握紧手中长枪,眼底沉静如铁。
排挤便受,打压便忍,非议便听。
眼下所有蛰伏隐忍,皆是为了将来能握重兵、整强军、拒强敌、保宋祚。
风雨欲来,暗流涌动。
他自持枪立阵,初心不改,孤枪辅赵宋,步步踏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