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秩升队副,严律立军
村落一战,全歼金骑、保全百姓、缴获战马兵刃无数,捷报传回王家屯大营,整座营寨为之震动。
自建炎南渡以来,淮上防线屡败屡溃,宋军闻金即逃、遇虏即崩,早已成常态。谁也不曾料到,平日里最散漫、最不起眼的后队,竟能以五十步卒伏击破敌,零大损全歼三十精锐金骑。
这一场胜仗,不大,却足够刺眼。
足够打碎全军上下根深蒂固的“金人不可敌”的惧念。
中军将官闻讯,即刻传令核查战果。清点之下,金兵尸首整整三十一具,战马十七匹,弯刀皮甲、箭囊兵器堆积如山,更救下村落百姓三百余口。
战绩确凿,无可辩驳。
队官王虎入中军禀功,字字铿锵,句句据实。
此战首功,全权归于什长岳鹏举。
设伏之策出自其手,阵型排布出自其谋,临阵破敌、斩杀金酋、稳住军心,全程调度井然有序。若无此人,后队必是闭门避战,百姓必遭屠戮,金骑必然满载从容退去。
中军参将看过战报,微微颔首。
乱世败绩连连,军心早已涣散,难得有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,正好可以提振全军士气、激励兵勇。有功不赏,军心必寒。
当即军令下达。
擢升——什长岳鹏举,晋队副秩,协助王虎统管后队三百兵卒,掌操练、巡哨、侦敌之权。
军令传遍大营。
短短旬日,从孤身投军的底层步卒,一跃成为掌三百兵事的队副,这般升迁速度,在散乱颓靡的淮上军营,前所未有。
营中所有人彻底噤声。
此前嫉妒他破格任什长、嘲讽他年轻张狂、暗中等着看他落败出丑的老兵痞、闲散士卒,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。
沙场战功,永远是军中最硬的道理。
周大一众昔日寻衅之人,更是远远望见岳飞便绕道而行,心底畏惧,再不敢滋生半分挑衅心思。
当日傍晚,王虎当众授职。
帐前空地上,全军列阵而立。王虎手持军令,高声宣读,目光落在身侧的岳飞身上,满是赞许与器重。
“岳队副自入营以来,沉稳自律、练兵有方、临阵敢战、智破金虏。今日起,后队操练、巡防、斥候调度,尽数由你主理。所有人谨遵岳队副号令,违令者,军法处置!”
三百士卒齐声应诺,声震营场。
这一次,无人不服。
岳飞拱手接令,神色平静,无骄无躁。
旁人只当他少年得志、意气风发,唯有他自己清楚,这区区队副之位,只是他乱世扎根的第一步。
他身负镇邪司密命,要保赵宋社稷、抵御金国铁骑、安定中原万民。想要做到这一切,靠区区五十精锐、十数心腹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权,需要兵,需要一支只知军令、不惧强敌、敢战能胜、心向家国的铁军。
职位越高,权限越大,他能操练的兵马、能掌控的资源、能布局的余地,才会越来越广。
就职当日,岳飞便即刻整肃军纪。
入营多日,他早已看透这座军营的病根。
非是士卒不能战,而是无律、无训、无赏罚、无信念。
兵卒懒散懈怠,日夜嬉赌;老兵欺压新兵,克扣粮饷;巡哨敷衍了事,守备形同虚设;操练虚有其表,全军尽是花架子;上下离心,人人只为苟活,无半分家国战意。
积弊不除,军心不立,再多兵甲,亦是乌合之众。
岳飞执掌操练大权之后,第一件事,便是立规。
深夜草拟条令,第二日清晨当众颁布,极简、极严、极实,无半句虚文。
早操晚练,准时列阵,迟到者罚;
兵器每日擦拭保养,锈蚀破损者罚;
营中严禁赌博酗酒、私斗欺压,违者重杖;
巡哨斥候不得偷懒避远、瞒报敌情;
口粮按劳分配,有功者赏,顽劣者扣;
同袍不得欺凌,强弱互助,一心对敌。
条令一出,营中哗然。
散漫日久的士卒,早已习惯随心所欲、松弛度日,骤然遇上这般严苛法度,一时间怨声四起。不少老兵油子暗自抵触,觉得新来的队副太过严苛、不近人情,刻意为难众人。
可无人敢公然违抗。
前日一战,岳飞杀伐决断、战场神威深入人心,加之军法高悬、王虎全力支持,众人纵使心中不满,也只能强行遵从。
岳飞不恤人情,不搞姑息纵容。
规矩既定,即刻执行。
首日操练,便有三名老兵习惯性偷懒拖延,姗姗来迟。旁人都以为岳飞顶多口头训斥,做做样子。
可岳飞二话不说,直接依律责罚,当众杖责,绝不宽免。
三人惨叫受罚,颜面尽失。
全场士卒心头一凛,再无一人敢怠慢松懈。
紧接着,岳飞重整操练法度。
废弃大营那套虚浮无用、只重队列姿态的花架子操练,全盘改用镇邪司实战练兵法。
每日晨练站桩扎马、稳固下盘;午练枪术刺杀、近身搏杀;晚练结阵配合、进退攻防。
不求好看,只求上阵能活、对敌能杀、遇阵能战。
他亲自带队示范,一招一式拆解实战要义,耐心纠正所有人的错漏姿势。对于肯吃苦、愿上进的新兵,多加指点、温言鼓励;对于顽劣懈怠、屡教不改的老兵,严惩不贷、绝不姑息。
短短三五日,后队风气焕然一新。
曾经赌博嬉闹、懒散躺平的营帐,日日只剩操练呼喝之声;曾经锈蚀杂乱的兵器,尽数擦拭锋利、规整摆放;曾经欺压新兵、涣散离心的兵卒,渐渐收敛恶习,军纪严明,进退有序。
三百兵马,肉眼可见的变强。
与此同时,岳飞彻底改革口粮分配。
废除老兵克扣、亲随优先的潜规则,按劳取粮、有功厚赏、无功薄食、违纪扣粮。
勤勉操练、巡哨卖力、战场有功者,可多得粮;偷懒耍滑、滋事违纪者,必减口粮。
公平二字,最能收拢人心。
底层新兵、瘦弱青壮,日日得饱饭、不受欺压、有人指点武艺、有上进机会,人人心怀感激,尽数归心。
所有人都清楚,跟着这位岳队副,不再是浑浑噩噩苟活乱世,能练真本事、能吃饱肚子、上阵能保命、有功能升迁。
短短数日,后队三百兵卒,大半人心,尽归岳飞。
王虎看在眼里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带兵多年,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迅速整肃乱兵、重塑军心。岳飞治军之能、格局之远、手段之严,远超寻常军中武官,绝非区区队副所能局限。
他愈发确定,此人是天生的将才、天生的军帅。
只是王虎不知,岳飞所为,从来不止是治军练兵。
白日整肃军纪、操练兵马、收拢人心。
入夜之后,众人安睡,岳飞依旧不曾停歇。
他独自出营,踏遍周边山川地势,勘察河道、隘口、山林、渡口,记录金兵游骑常走路线、村落分布、水源粮草之地,默默完善淮上一线的布防漏洞。
他谨记宋江密命,不求一时胜负,只求长久稳局。
他要一点点筑牢淮上防线,练出一支可用之兵,待日后金兵大举南下,能挡、能守、能战、能退、能伺机北伐。
可夜深人静之时,岳飞也心知肚明。
自己这般锋芒毕露、治军过严、深得军心、威望日盛,是一把双刃剑。
于练兵抗金、保全社稷而言,是天大的好事。
于庙堂君臣、赵家皇权而言,却是大忌。
大宋百年基业,最惧武将得军心、私养精锐、权柄日重。
他如今只是小小队副,尚且无人忌惮。可一旦他日手握重兵、麾下将士只知岳帅、不知朝廷,赵构必然心生猜忌,朝堂文官必然群起攻之。
他本就身负镇邪司暗命,来历不可告人,天生便是朝廷忌惮的隐患。
如今越是耀眼,越是得力,他日埋下的祸根,便越深越重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乱世之中,无弱兵保家国,无温和守残宋。
想要护住这摇摇欲坠的赵氏江山,护住中原万民,他必须强军,必须立威,必须掌兵。
哪怕这条路,终将走向猜忌丛生、荆棘满途。
夜色深沉,淮上风起。
岳飞立在营寨高处,望着远处漆黑的北地狼烟,眼底沉静如铁。
他手握孤枪,身负暗命。
先整一军,再固一线,再谋一国。
风波未至,猜忌未临。
他只管沉心练兵,步步前行,以一身铁血,撑起这破败赵宋的万里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