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残营乱象,寸心自守
淮水哨卡的火把摇曳不定,烟气混杂泥腥晚风漫卷四野。
一名宋军士卒横矛拦路,甲胄残破,矛尖微锈,神色警惕死死盯住身前的岳飞:“北地沦陷,路途凶险,你孤身一人从相州逃来,有何凭据?”
岳飞神色淡然,早将说辞沉熟于心。乱世流民该有的疲惫、苍凉、茫然尽数贴合,唯独脊背挺拔不折。
“家乡遭金兵屠破,亲族尽丧,沿途盗匪、游骑遍地,官府文书早已烧成灰土。我自幼习枪,昼伏夜出,九死一生南逃,无凭无据,唯求投军杀虏,报仇保民。”
他语气平稳,不骄不躁,刻意压住镇邪司沉淀的杀伐锐气,只留一介乱世武人的朴素坚韧。
带队的什长脸带刀疤,久经战阵,眼神毒辣。他仔细打量岳飞筋骨手掌,见其满手厚茧、身形稳沉,绝非游手好闲之辈,更不像金国细作那般神色躲闪、心虚畏查。
当下喝令搜身。
两名士卒上前摸索,只搜出几串铜钱、一袋干硬麦饼。胸口贴身藏着的镇邪司玄铁令牌被层层布条缠死,触感平平,只当是寻常护身铁件,无人深究。
刀疤什长颔首沉声:“如今淮上防线残破,大营缺兵却不敢滥收。你既有胆气,便随我们归屯,明日送入王家屯大营,能否留营、能否上阵,全看你自己本事。”
岳飞默然应下,背负铁枪,随兵卒走入临时流民棚营。
棚内低矮潮湿,乱草铺地,数十名投军汉子挤作一团。有伤兵蜷地呻吟,有流民麻木呆滞,有溃散老兵低声抱怨军心散乱、粮饷克扣、金人势大。满帐皆是绝望颓气,全无保家卫国的锐气。
岳飞寻角落静坐,闭目养神,双耳却始终清明,默默收集所有军情乱象。
如今建炎新朝初立,赵构立足未稳。宋军皆是残兵溃勇拼凑,将无恒心、兵无斗志、军纪废弛、军械残缺。士卒投军多只为混一口活命粮,无人思战,无人思复中原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晨雾漫天,所有投军者被统一列队,踏泥泞土路奔赴王家屯主营。
一路所见,尽是破败荒村、弃田枯苇,路边偶有流民尸骸,无人收殓。乱世凄凉,触目惊心。
行至主营,木栅围墙残破,壕沟积水淤草,军旗褪色破烂,垂垂无力。偌大军营,全无守备森严之感,反倒处处散漫松弛。
登记文书慵懒落笔,草草记下岳飞姓名籍贯,随口将他编入后队,归属队官王虎麾下,做一名底层步卒。
入营一路,军营乱象彻底映入眼底。
士卒聚众赌博、躺卧闲聊、兵器乱抛锈蚀无人打理;伙夫争粮互殴、将官亲随纵马横行、老兵欺压新兵,巡营将官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。百年大宋积弊,乱世彻底爆发,军心糜烂至此。
岳飞心中了然,这便是他此刻立足的世道。
不多时,他见到后队队官王虎。此人虬髯魁梧,甲带血痕,是从西北边军血战逃归的旧校,也是营中少数敢战之将,只是麾下三百兵卒,大半皆是乌合之众。
王虎见岳飞背负重枪、气度沉稳,当即令其当场演武。
岳飞不卑不亢,解枪出鞘。黝黑枪身寒芒乍起,招招简洁狠厉,尽是镇邪司生死搏杀的战场真章,无半分花架子。刺挑崩扫,枪风呼啸,尘土四起,进退攻防法度森严。
一套战枪演毕,岳飞气息平稳,收枪立地。
全场士卒瞠目结舌。
王虎双目骤亮,连拍大腿:“好!真功夫!不是乡间武师的花枪!”
他当即破格提拔,令岳飞出任什长,统辖十名新兵。
只是营中积弊深重,破格提拔,必然引来嫉恨。
岳飞刚接手部属,麻烦即刻上门。
营中老兵痞周大,常年倚老欺新、克扣新兵口粮,见新来的岳飞一步登什长,心中不服,带着三四名同伙拦路寻衅。
“新来的,不懂营中规矩?想坐稳什长位置,日后你部下口粮分我两成,不然日日给你难堪!”
岳飞神色平静,目光清冷扫过几人:“军粮养兵,只为上阵杀金虏。同袍口粮,分毫不可私扣孝敬。尔等不思报国,只知欺压自己人,愧对这身兵甲。”
周大被当众顶撞,恼羞成怒,挥拳直砸岳飞面门。
岳飞侧身避过,反手扣住其手腕轻轻一拧。
一声痛哼,周大痛得脸色惨白,瞬间跪伏泥中。其余同伙见状欲上,被岳飞眼底一闪的凛冽杀气震慑,硬生生止步不敢妄动。
动静传开,王虎闻讯赶来。
得知始末,王虎虽训斥周大等人罚扫壕沟,却并未重惩,私下单独告诫岳飞:“你本事绝佳,奈何营中盘根错节、积弊太深。新兵露锋最易招嫉,太过刚直,容易遭人暗算。乱世军营,能活、能忍,方能做事。”
岳飞心下了然,微微拱手谢教。
他知晓,如今自己位卑权轻,区区什长,无力扭转全军乱象。
想要完成宋江托付的保赵宋、抗金虏、安中原的密令,唯有隐忍蛰伏、步步深耕。
自此之后,岳飞收敛锋芒,白日随大营敷衍例行操练。待众人散懒休憩、赌博嬉闹之时,他独自留下麾下十名新兵,严加苦练。
他将镇邪司基础营伍、结阵、枪法、斥候辨识之法,精简传授众人。不苛骂、不体罚,只以法度治军,以实战练兵。
短短数日,他麾下十名原本散漫孱弱的新兵,已然站姿规整、持枪有度、进退有序,初具强军雏形。
可军营积弊,最难破的是粮饷不公。
层层克扣之下,士卒口粮减半,大半掺糠麸,饥肠辘辘是常态。底层兵卒饿惫乏力,上层将官亲随却粮肉充足、衣食无忧。
岳飞无力改全局,只能日日自减口粮,接济队中最弱两名青壮,勉强护住麾下人心。
他默默隐忍、默默练兵、默默记录山川地势、隘口渡口、金兵游骑动向,不张扬、不结党、不争闲气,只静静扎根军营,等待战机。
入营第七日,北境狼烟骤起。
斥候慌张奔入中军急报:“北方二十里村落,发现金国游骑三十余骑!劫掠屠村,百姓被困,杀戮不止!”
消息传开,整座大营人心惶惶。
各队将官纷纷摇头劝阻,皆言金兵骑术精锐、悍勇无双,小股游骑亦不可招惹。众人口径一致——闭营固守,勿生事端,保全自身为上,不可为流民冒死出战。
王虎眉头紧锁,左右为难。
帐内众人畏金如虎,唯有岳飞踏步而出,沉声请战。
“队官,必须出兵。金人肆意屠戮百姓,我大宋官军坐视不救,则民心尽寒,日后无人投军、无人附宋。且三十游骑只是小股斥候,并非主力。我选精锐五十,借村落林木地势设伏,步卒结阵,可一战破敌、救下百姓、缴获军械战马。此仗,可打!”
帐中诸人依旧极力反对,直言风险太大。
王虎沉默良久,眼底残存的血性终究压过怯懦。
他猛拍桌案:“出战!”
随即看向岳飞:“你熟战阵、懂埋伏,此战由你领前队设伏,我亲率后队接应!挑五十敢战之士,即刻出营!”
“属下领命!”
岳飞抱拳领令,转身出帐。
淮上风凉,远方村落隐约传来百姓哭喊悲声。
他握紧手中铁枪,心知这是自己入宋营、掌兵权、立威望的第一战。
胜,则站稳脚跟、积攒功勋、得人信服。
败,则身死无名,前路尽断,密令使命无从谈起。
孤枪在手,寸心许国。
这乱世残宋,从今日起,由他一步一步,奋力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