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隔三年,竟然成了自己的流放终局。
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这一刻,他终于想起了深山流传的那句古老谶语。
终于明白,什么叫人心毒策,终必自噬。
什么叫瘴地有灵,善恶轮回。
往日的得意张狂,尽数化作刺骨的寒意。
他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,浑身颤抖,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。
可皇命如山,无可更改。
数日后,褚景垣披枷带锁,带着全家老小,在官差的押解之下,踏上了远赴西南古宕州的死亡路途。
这一路,方才让他真切体会到,何为人间炼狱。
越往西南前行,天地景色越是荒芜诡异。
官道断绝,山路崎岖泥泞,两侧深山密林遮天蔽日,终年不见天光。山间黑雾沉沉,常年弥漫不散,潮湿的水汽裹着浓郁的腥腐瘴气,吸入肺腑,灼热刺痛。
耳边终日充斥着毒虫嘶鸣、野兽低吼的诡异声响,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不知名的怪叫,凄厉阴森,摄人心魄。
路面湿滑难行,脚下遍布毒草毒虫,路边山涧流水浑浊发黑,皆是含毒瘴水。
同行的官差,只是在外围押送,绝不深入腹地。
越是靠近古宕州地界,空气越是闷浊压抑。
明明是白日,林间却昏暗如暮,阴风阵阵,拂过肌肤,冰冷刺骨。
空气中的瘴气,带着一股腐烂草木混合毒腥的怪异味道,吸入一口,便会头晕胸闷,恶心欲吐。
一路跋涉,随行的家仆老弱,还未抵达州城,就已有三人染瘴气暴毙,倒毙山路,无人收敛,直接弃于荒林,沦为野兽口粮。
一路尸骨铺路,一路阴风随行。
褚景垣日日活在极致的恐惧与悔恨之中。
他日夜悔恨,恨自己当年心胸狭隘,为一己私怨,献上阴毒毒策。恨自己恃智作恶,不信天道轮回,肆意草菅人命。
可世间最无用的,便是迟来的后悔。
半月之后,队伍终于踏入古宕州城内。
说是州城,实则不过是一圈残破低矮的土坯围墙。城内屋舍破败低矮,皆是蛮荒夷民的草屋土房,凌乱破败,毫无规制。
城内常年雾气笼罩,不见日月星辰。街道之上,随处可见爬行的毒蛇、蜈蚣、毒蜥,肆意横行,无人驱赶。
当地夷民肤色黝黑,性情凶悍,不通中原礼教,不与流放罪臣往来,眼神冰冷疏离,看外来人的目光,如同看将死的祭品。
城中无医无药,无粮无市,仅有少量粗劣杂粮,勉强维系土著生计。
中原人士至此,无衣无食,无药无医,等同于坐以待毙。
最诡异的是,每到入夜,整座古宕州死寂无声。
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死寂得吓人。
唯有阵阵若有若无的叹息声、低语声,从深山雾瘴之中悠悠传来,萦绕耳畔,分不清是人语还是风鸣。
当地人说,那是历年流放至此的中原罪臣亡魂,滞留瘴地,不得轮回,日夜徘徊,吸纳新来活人的生气。
初到之地,尚有一丝侥幸。
褚景垣心存奢望,想着自己素来身体强健,或许可以扛过瘴毒,苟活于世。
可天道轮回,从不偏袒恶人。
入境不足三日,他便率先中招。
初时只是轻微胸闷咳喘,浑身乏力,他只当是路途劳累,并未放在心上。
第四日凌晨,夜半时分。
他忽然浑身燥热如火,脏腑灼痛,喉咙腥甜翻涌,皮肤浮现出一片片青黑诡异的斑纹,顺着脖颈蔓延全身。
那是古宕州最致命的瘴疠剧毒,入体即腐,无药可解。
他蜷缩在破败冰冷的草屋之中,浑身滚烫,意识混乱,眼前不断浮现出当年席聿修枷锁行路、落魄凄凉的模样。
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自己当年那句阴毒的献策。
“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”
“借瘴地天险,永绝后患。”
字字句句,如同魔咒,缠绕脑海,噬心蚀骨。
极致的痛苦、极致的恐惧、极致的悔恨,层层叠加,将他彻底碾碎。
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浑身抽搐,口吐黑血,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说不出来。
短短不足一月。
当年那个献上毒策、借瘴地害人、得意张狂的朝堂权贵褚景垣,彻底暴毙于自己亲手选定的瘴毒恶地。
尸骨埋入深山湿土,无人祭拜,无人收尸,彻底湮灭于蛮荒迷雾之中。
真正做到了尸骨无存,万劫不复。
说到这儿,你可能会问。
那当年被流放的席聿修,当真早已死在了瘴地之中,彻底消亡了吗?
这世间的宿命轮回,从来都不止一重结局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场阴毒算计的最终反转,藏在所有人的认知之外。
当年席聿修阖家流放古宕州,踏入瘴地深山之时,的确全员身中瘴毒,老弱家人尽数殒命。
可席聿修天资过人,心性坚韧,远超常人。
他自幼博览群书,熟读古籍杂记,曾在一本失传的南疆志异古籍中,见过古宕州瘴毒的化解之法。
他知晓此地瘴毒虽烈,却畏本地深山一种独特的云雾灵茶,配山涧清泉、野生解毒药草,可压制瘴毒入体,保全性命。
绝境之中,他靠着满腹学识,自救保命。
他忍下丧亲之痛,孤身蛰伏深山,寻药制茶,开荒谋生,隐忍求生。
世人皆以为他早已化作瘴地枯骨,无人知晓,他在十万大山深处,顽强活了下来。
不仅活了下来,他还凭借自己的才情智慧,教化蛮荒夷民,教土著开垦种田、织布建房、治病防疫。
短短数年,深得当地夷民敬重,被奉为山中之主。
古宕州的瘴地亡魂,不噬良善,只吞毒恶。
褚景垣心怀歹毒,以人心作恶,借天地杀生,最终被瘴毒吞噬,自食恶果。
席聿修心怀坦荡,身处绝境却不怨天尤人,以德感化蛮荒,以才自救渡人,反而得瘴地灵气庇护,安然存续。
善恶终有报,天道真轮回。
数年之后,太宗皇帝南巡,听闻西南古宕州蛮荒之地,竟有中原遗臣教化一方,造福土著,百姓安居乐业。
皇帝心生好奇,派人查访,方才寻到了隐居深山的席聿修。
知晓其蒙冤流放、绝境求生、教化蛮荒的全部经历,太宗皇帝唏嘘不已,深感愧疚。
当年朝堂党争,冤屈良臣,埋没英才。
太宗当即下旨,为席聿修正名平反,洗刷所有冤屈,召回京城,官复原职,再度重用。
昔日的状元才子,历经十年瘴地蛰伏,再度回归朝堂。
而此时的郜怀安,早已闲置在家,年老体衰,无权无势,晚景凄凉。
再度相见,昔日师徒、半生政敌,命运彻底颠倒。
席聿修身居高位,手握权柄,荣光加身。
郜怀安落寞老朽,闲居乡野,默默无闻。
朝堂众人,终于尽数知晓当年所有隐秘。
知晓褚景垣私怨害人、暗献毒策的阴毒过往。
知晓古宕州瘴地轮回、毒策自噬的诡异宿命。
知晓这场横跨十年的朝堂恩怨,最终以最公平、最离奇的方式,完成了闭环。
世人至此,方才彻悟。
官场算计,人心歹毒,机关算尽终成空。
人以为是自己在借天杀人,殊不知,天道从不会为人做刀。
所有的阴毒算计,所有的刻意加害,最终都会原路返回,尽数落在自己身上。
你为别人铺的绝路,终会变成自己的归途。
你为世人种的恶因,终会收获自己的恶果。
古宕州的瘴雾,常年不散,默默见证着千年人心善恶。
吞尽世间歹毒人,不留半分恶念在人间。
这场北宋朝堂最隐秘、最诡异的瘴地轮回案,也成了后世代代流传的民俗奇闻,警示世人。
万事有轮回,苍天饶过谁。
心存良善,方得始终。
一念歹毒,万劫不复。
(完)